“很简单,携雒阳天子和朝中重臣,跨长江南渡!”李儒目光炯炯,坦荡看向董卓。
他赌董卓是真没招了,也赌袁绍他们真按捺不住野心。
只有这样,在千钧一发的时机,退无可退的时局,董卓才能真正下定决心,冒着风险突围,选择难度最小,又于己有利的...长安。
“你要让我衣冠南渡,将整个北方彻底拱手让与刘骥?”董卓虎目半阖,出声质问。
“主公,幽、冀、青皆为刘骥所取,三辅的皇甫嵩又不能轻信,不衣冠南渡,难道要强行杀向长安吗?”
“崤函道很难走,武关路也不通畅,除了天子和我们这些臣属,那些大臣会跟着去吗?”李儒瞥了董卓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回应。
“即便如此,以我的威望,到了南边士族林立之处更难以落脚,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董卓手心拍着手背追问。
李儒屏息思索一阵,说道:
“那就做两手准备,一是厉兵秣马,等刘骥打过来时强行掳走天子诸臣,杀向长安,分武关和崤函道两路疑兵。
二是放出南下的风声,混淆视听,若时局真没法西出,便直接化假为真,南渡长江。”
“西进长安是霸业,南渡长江是王侯,到时就看主公怎么选了。”李儒根本不给董卓反应的时间,迅速起身,朝着他长身一礼。
董卓虽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但电光火石之间也来不及细想,便嘱咐李儒下去安排章程。
李儒退下后,董卓望着空荡荡的堂厅,一时无言。
发呆了半个时辰后,他抚膝支起身子,整理衣冠,悉索系上玉带。
你还别说,李儒那一番云里雾里带着引导性的分析还真让白发丛生的董卓重新燃起斗志。
“事还未定,我有天子和百官在手,不管怎么选,都有退路,咱们走着瞧。”他朝着空荡的庭院低语一句,阔步离开。
这股雄心壮志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午后,他再度召来李儒、牛辅等人议事时。
“怎么一个个的都闷着头不说话?”
“莫不是不认得我了不成?”董卓抚摸着打理好的须发,舒臂转身,展示着焕然一新的衣着和雄姿。
他想好了,既然刘骥不肯放过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重整旗鼓,各凭本事就是了。
过往荒唐皆随云散,从今天起,他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凉州枭雄!
李儒看着重新焕发出斗志的董卓一时不忍,但想起迫在眉睫的战报,还是提了一口气,吐露出实情:“启禀主公,方才前线士卒来报,刘骠骑已攻破孟津关,挥兵南下了。”
董卓闻言脸色一僵,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李儒提了口气,再想出言时,他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孟津关依山傍水,居高临下,乃是当年光武帝亲自挑选的北关之首,怎么会被人两日之内就攻破了?”
“前天不是还说刘骥刚到河阳县吗?”董卓嘴唇发白,面无血色。
为了拒十万大军于关外,他大部分士卒可都在东、北两路前线压着。
这也是他昨日事到临头还有闲心夜宿皇宫的原因。
华雄带着两万大军把守孟津关总能拖上个十天半月吧?
这样算算路程,他完全有和刘骥斡旋的余地,现在你告诉他两万大军把守的孟津关失守了?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可是光武皇帝亲自选定的雄关,那可是两万大军!
就算是两万头猪要杀都不止两天,怎么可能旦夕之间就城破军毁了?
让董卓揪心的事情还在后边。
李儒深吸了一口气,递上前一份情报。
“除此之外,广陵郡太守桥瑁,伪称三公私信,诏募天下州郡讨......讨伐主公之伪命,在广陵起兵了。
颍川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豫州牧刘焉、扬州牧韩馥,长沙太守孙坚,兖州刺史应劭......还有曹操和刘备,皆起兵响应,齐聚豫州。”
“这南边恐怕是去不了了。”李儒面露悲戚,伏首而拜。
董卓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还是牛辅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拖住了他。
“传...传令,召集布防散关的诸将,我要大索雒阳,强掳天子和群臣,西进长安!”
“喏。”李儒头伏得更低了,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还有!”董卓大手一挥,一把揪起李儒,咬牙切齿道:“凡起兵者有族亲在雒阳的,尽诛之!”
成了。
李儒心念一动。
幸好昨夜便丢出来了南下和西进两条路,不然今日董卓得知南面起兵后恐怕还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只要此令一下,西进长安已成定局,而他利用士人的身份去从中周旋,和诸臣私相授受,绝对大利往后夺权。
我李儒,也要成就一番基业!
啪!
重重一声巴掌声响起,李儒霎时间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等缓过气的时候,脸颊已经高肿到挤压眼皮。
董卓居高临下,冰冷的望着他:“现在,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所有的事情等到了长安后自然会有结果,我向来赏罚分明,这次戮杀你若敢放跑一人,提头来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李儒顿时面如死灰,轻轻叩首。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毁了万里前程。
与此同时,在家宅中得知袁绍、袁术举兵消息的袁隗和袁基也是面如死灰。
“呵呵呵。”坐在首座上的老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整个人宛如一张老树皮般挂在那,松松垮垮的,毫无半点生气。
身前的袁基拿着手中的情报咬牙切齿:
“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河北军攻破孟津关,将取雒阳的时候反了,好一个袁本初,好一个袁公路,我袁氏真是养了两头畜生!”
“都他娘是小婢养的!”他仰天怒吼,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看着在座位上了无生气的袁隗,袁基心里更加愧疚,屈膝跪地,趴在他的跟前,泣道:“侄儿无能,身为长兄,教出了两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望叔父...还望叔父...”
泪水在袁士纪的眼眶里打转,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保重身体”这四个字说出口。
近日朝会中董卓的喜怒无常和癫狂无状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孟津告破,其人正是恼怒的时候,若是又突闻京畿以东的诸州郡皆起兵了,当中还有两名袁氏子弟参与,该当如何?
恐怕是死一人也难以平其怒,袁氏在雒阳的五十余人口,怕难以幸免了。
袁隗嘴角无力扯出苦笑,正要说出几句话宽慰袁基时,突然一怔。
不对,他今岁多少岁来着?
好像快七十了吧,还是已经过了七十了。
记不清了,人一老就会糊涂。
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怎么死,什么时候去死好像差别都不大,只是苦了那些袁氏子弟了。
但他膝下三子,有两子都不在次。
次子袁范早早地接了妻女去幽州安家,长子袁胤去兖州赴任时也带上了妻女,前些时日传信说到了邺城,好像跟此祸都没太大干系。
甚至说,甚至说......
袁隗瞬间绽开笑容,甚至说自己带着袁氏诸脉子弟死了,刘骥在北方能借着和袁胤结亲的缘由,大肆驱使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门生故吏,不会有半点顾虑。
袁胤、袁范也只是中人之才,也不会让他生出猜忌之心。
如果他能成事,其后代子孙中定然会有袁氏血脉,届时袁氏的富贵岂不是又能得以保全了?
一念乍起,袁隗顿觉天地一宽。
“人固有一死。”他缓缓出声,双手捧起袁基的泪脸,慈祥一笑:“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叔...叔父。”袁基止住了泪水,看着袁隗干净利落的动作。
“我若不留下什么,就这么坐着等死,岂不是便宜了袁绍、袁术那两个畜生?”年过七旬的老人拿起纸笔一笑,挥毫泼墨:“此乃吾绝笔之信,当咸告雒阳旧友以闻,旨在传袁氏故吏之耳中,言我托付袁氏、赞拜刘骥...尊其为袁氏主之意。”
“如此,则袁氏之脉可以保全,阀阅之荣或可再续。”
“这就是,重于泰山。”袁隗停笔收势,看着洋洋洒洒的绝笔信释然而笑。
只是这笑容刚刚爬起就僵住了。
等等,袁胤和袁范二人,膝下子嗣尽为女儿,无有男丁,若是往后也没诞下个儿子,岂不是坏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袁隗脸上的笑容没有方才那么灿烂,反而追悔莫及。
坏了,他要被刘骥小儿吃绝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