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雒阳走武关道到长安,需得经过两段路,
这第一段路是从雒阳出发,先向西南方向行进,穿过伊洛河平原,经伊阙、汝城一带,抵达南阳。
这一段路相对平坦开阔,骑兵们跑起马来,三四天便能至。
第二段路则是离开南阳向西,进入丹江河谷,沿途会经过内乡、淅川等地。
这里是武关道的核心路段,沿着丹江一路逆流而上,两边山势会渐渐收紧,骑兵们的行程会被放慢许多。
不过过了淅川,就是关中的东南大门武关,目标其实就在眼前。
但董卓的心情依然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淅川城头遥望西北群山,脸色晦暗难明。
于他来说,现在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线,没有走雒阳正西的崤函道。
那里据说已经被关羽率兵所截,他只要直接往西就是一个死。
坏消息则是他成功利用南阳平坦的地势先行一步,顺利到了淅川县,且右扶风的皇甫嵩也到了武关迎接他。
这分明也算是个好消息,为何要说坏呢?
因为皇甫嵩是带着二万人马来迎接他的,你就说这够不够坏吧。
“唉。”董卓对着飘着寒霜的天空望而兴叹:“虽早料到皇甫嵩不会这般老实投诚,但真到了刀兵相见的一幕,吾还是不由得黯然神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皇甫嵩其人惯会趋炎附势,主公不必挂怀。”李儒此时也没有往日那股风轻云淡的风范,整个人浑浑噩噩,面目憔悴。
由不得他不憔悴,前有皇甫义真陈兵二万守关,后有刘致远领兵不紧不慢的追赶,稍微有点脑子都知道此时是必死的局面,还怎么去风轻云淡?
事实上能在刘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开孟津关的前提下带着天子和诸臣按照临时规划好的路线逃这么远,已经算是人力穷尽时了。
再奢望其他的都是妄谈。
念及此处,李儒心头一片惨淡。
如果当初刘骥刚占据冀州的时候董卓就听他的迁都,哪有今日之死局?
怪就怪董卓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又管不住自己的骄奢放纵,这才葬送了大好的局面。
彼是时,其雄踞雒阳,擅行废立,手上兵将足有五万之众,威势如渊,就在最强盛的时候避开刘骥锋芒西迁长安不好吗?
非要去争那一口气,争到最后,把自己争成了丧家之犬,着实可笑。
可笑的不仅是董卓,还有李儒自己。
他也是起了让董卓屈服于刘骥气焰、顺大势迁都长安之心。
原本还以为董卓灰溜溜来长安之后自己能凭借在三辅之地的族望大获其依仗,不断发展党羽。
没成想算计来算计去,连长安的大门都看不到,果真是把自己忙成了一个笑话。
李儒都提不起心气了,董卓自然也没多少心情再言,挥挥手便让身侧的众人退下。
随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城门楼上,俯瞰城下地势险要的山川。
脑海中突然就有了灵光浮现。
淅川地跨丹水、顺阳两地,属于山水之城。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伐山取木,凿石筑坚,再把从雒阳掳来的财宝尽数换做食物、酒水,能不能守一城而安享晚年?
董卓托起了皓首,须发在风中渐渐凌乱。
与此同时,在豫州颍川郡,和袁绍、袁术、桥瑁、应勋等人会盟的曹操和刘备也凌乱了起来。
他们五天前就到达颍川了,可是到现在也没跟袁绍他们商量出一个对策。
要是没人给接下来的事拿出个章程,他们这些人聚集这五六万兵马在颍川有什么用?
难道终日设宴饮酒,高谈阔论?
那也太不要脸了。
和曹操对案而坐的刘备摸了把长须,嘴角下撇。
他自认是个颇为务实的人,即使一些事情抱着肥私的心思,他也会去躬身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好。
而不是像袁绍这般,满世界嚷嚷着要讨董,结果把人喊来后,自己借着家亲惨遭董卓毒手,痛心不能自理的缘由避而不见。
那你家亲怎么遭的毒手你能不知道吗?
搁着装什么大孝子。
曹操见刘备面色不虞,只顾自己一人在那喝闷酒,抚须一笑,主动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说道:“玄德今日愁眉不展,可是有了心事?”
“心事?”刘备双手捧过酒樽敬谢,苦笑道:“在颍川逗留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能有何心事可言?”
“跟一群虫豸为伍,就是某最大的心事。”他咣当一声放下酒樽,冷色出言。
此时他身领长水校尉,手握六千悍卒,确实有发怒的底气,手里有兵马在,大不了离了颍川便是,袁绍还能派人追杀他不成?
乱世之中只要兵马是自己的,便随处都可去。
曹操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这些时日对刘备出则同舆,坐则同席,可不是要放他自离的。
于是他附和而笑,探身拍了拍刘备手背,宽慰道:“玄德不必愤懑,袁绍之流不足以谋,不代表颍川没了其余雄才之士。”
“哦?”刘备收拾好心情,将手从曹操手心下抽出,拱手一礼:“愿闻其详。”
“远的不说,单说着颍川荀氏,难道玄德就没有想见的人?”曹操眉头一挑,玩味着看向刘备。
刘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何尝不知颍川荀公达(荀攸)、荀文若(彧)这对叔侄有不世之才,但颍川是荀氏族望之地,连袁本初也没法强辟他二人为用,你我就能得其助力?”
“欸,贤弟想太多了。”曹操摆了摆手,说道:“谁说拜访贤才一定要收服之?”
“能与其为友也是一件幸事啊。”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名帖,轻轻扬了扬,得意道:“家父任太尉时,曾与荀公达有过往来,我率兵奔赴颍川时,家父特意交待我要拜访他一番,以叙旧情,不知玄德是否要与某同往?”
刘备:“......”
有时候,他跟这些累世簪缨的官宦子弟真是说不到一块。
感情这些高门大户,一直都是私交甚笃,来往密切。
隔着那么远还能扯上交情。
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