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孟德要来拜见?”
一间明亮的堂厅中,荀彧拿着侄子荀攸递上来的拜帖,有些意外。
大了自己叔父六岁,已经长须垂胸的荀攸点了点头,轻声回应:
“年初,我尚在雒阳任黄门侍郎,其父初任太尉,公务来往间多了些交情,我又在叔祖父(荀爽)的授意下执子侄礼相待,这曹孟德初至颍川,借其父信帖拜见,我确是不好拂他的意。”
荀彧轻轻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举族北迁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这......”荀攸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沉吟数声,这才答道:“族中一些年轻子弟倒是无碍,只是一些长辈们略有微词,事情从而有些拖沓了。”
“略有微词?”荀彧眉头一皱,不解道:“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吗?”
“颍川乃是四战之地,乱世一来根本没法栖身,就像黄巾之乱时北迁避祸就好了,局势安稳之后再回来,这也要摆谱?”
荀彧心里很不高兴,说话重了几分。
自从叔父荀爽被董卓征召入京,七日内升至司空后,他身上的担子就一刻也没放下来过。
既要应付那些闻名来访的士族,也要管理荀氏诸事,偏偏族中一些老一辈的还爱跟他唱反调,这谁能受得了。
见荀彧生怒,荀攸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非是他们端着些架子不服叔父,而是他们对北迁冀州有意见。”
荀彧闻言默然了一阵,平静道:“上次避开黄巾之乱,也是去得冀州,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叔父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荀攸摊了摊手,撇了下嘴。
荀彧苦笑一声,抚额而叹:
“当初之事,是你叔祖(荀爽)担忧刘皇叔之势烈火烹油最后落得个君忌臣死的下场才为你我拒了征辟。
这都是些陈年旧事,跟去不去冀州有何关系,难道不去冀州避祸我等还有别的去处吗?”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冀州在刘皇叔手中,荀氏一去必要仰其鼻息而存,若不早做准备,族中谁能安下心来?”荀攸理解荀彧的处境,可一些事不是光凭一句理解就能解决的。
荀彧看了看荀攸,沉声道:“其人势重,所需无非是求才罢了,届时你我二人一同出仕冀州,还怕荀氏不能存荣吗?”
“叔父(荀爽),把你我留在颍川,自己应了董卓的征辟,不就是为了此事?”他别过头去,不愿再议论此事。
荀攸见状咬了咬牙走上前,说道:“出仕前将军和出仕刘皇叔,能一样吗?”
“在冀州荀氏稍有不慎就是郁郁难通的局面,刘皇叔现在兵马无算,谋士如云,凭什么要重用你我半道而投的世家子?”
“叔祖前几日回信商榷姑姑改嫁之事,根本就不是商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这难道还要跟当初一样拖着吗?”
“够了公达,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荀彧站起身来,俯视矮他半头的荀攸:“那是改嫁吗?那是献色娱人,抛媚辱门!”
“阿姐从小性情刚烈,十七而嫁南阳阴氏,十九丧夫返家,寡居至今,现在你让她去给一个权贵当妾,这不是为她好,这是在逼她死。”他怒气冲冲的看向荀攸。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能一直压着消息不告诉她?”荀攸眉头紧皱,复杂道:
“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族中人多眼杂,姑姑早晚会知道的,叔祖那边也会来信询问近况。”
荀彧板着脸道:“我荀氏一族荣辱,岂能尽存于一女子之手,你不必再言了,能瞒多久是多久,只要我不言,族中还没人能嚼舌根。”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徒然凝固。
在一扇沉黄色的屏风后,一位年轻的婢子拉了拉眼前之人的穗带,出声安慰:“女郎。”
“嘘。”荀采捂住婢女的嘴巴,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婢女开始脸冒虚汗,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侧过头向后一瞥,抬脚踢了一下屏风,随即径直离去。
“成了吗?”过了好一会儿,荀攸才收回打量着屏风的目光,看向重新坐下的荀彧。
荀彧拂袖扫案,说道:“不管成不成,总比叔父(荀爽)信中不容置否的言语要好很多,只要阿姐没第一时间发作,就说明有得商榷。”
“那就好。”荀攸长舒了一口气。
演这么一场戏可是把他累得不轻,既要顾全姑姑性子,也要维护叔父的威严,真是件难事。
荀彧瞥着笑了一声:“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你上赶着送,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
“叔父(荀爽)还是没意识到形势变化有多么迅疾,还以为我荀氏之女是名门贵女,孰不知以刘皇叔如今的地位,献女媚荣已是最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你且看着吧,真要在冀州存我荀氏之荣,还得靠真才实学。皇叔的心胸能容得下天下之士,不会因过往的小小芥蒂挂怀,叔父令阿姐改嫁之事,属实是多此一举了。”
荀攸深有同感,点了点头,而后指着案上拜帖道:“等应付完曹孟德,便着手举族搬迁之事吧,至于什么时候出仕,先等叔祖那边尘埃落定了再说,咱们可不能跟袁绍、袁术那般行事。”
“这是自然的,董贼火烧雒阳、掳走朝中重臣,俨然一副疯了魔的模样,万万不可再生事端,连累叔父性命。”荀彧眼中担忧一闪而过,抚须长叹。
话是这么说的,可你能保证董卓穷途末路之下不会做出更惨绝人寰的事吗?
万一其被逼迫到死地了,彻底发了疯,你能怎么办?
所以荀彧心中的忧虑,远比表现出的要多得多,是故次日曹操带着刘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身为“王佐之才”的意气风发,只有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容和一双忧郁的眼睛。
刘备在酒席间打量着热情洋溢的曹操和不咸不淡的荀彧啧啧称奇。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荀彧此举着实有失待客之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大族子弟都有什么毛病,接个客还得这么疏离。
可在曹孟德这个当局者看来,荀彧这般忧郁的姿态分明是为国事劳心所致,当下心中更加热络。
这个荀文若,我一定要引其为友,寻机招揽,不然往后肯定是追悔莫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