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西侧。
赤底黑字的“董”字大纛停在不远处,河岸线十数里布满了甲胄森森的虎贲之士。
各个将领的青色大旗呈雁阵状立在大纛两侧,在寒风中欻欻作响。
董卓头戴梁冠,斑白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带着一股沉稳严苛气质翻身下马,走到已经上冻的丹水河边,遥望河对岸略显低洼的野地。
“丹水一地,西北高耸,东南平坦,就在此地隔河驻营,以逸待劳。”他伸手召来传令兵,沉声下令。
李儒从董卓侧后方走向前一步,探身观察着河面冰层的厚度,侧过身道:“主公,河面上结的是新冰,现在虽不能跑马,但如今数九寒冬的,用不了几天丹水便会横行无碍,届时如何能抵挡幽州骑兵?”
“谁说我要抵挡了?”董卓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蹲下身的李儒:“冰面横行无碍时,刘骥若敢与我隔岸对峙,那便是我携西凉铁骑依仗山势冲锋陷阵之时。”
李儒见董卓是真铁了心要跟刘骥死战,于是不再出言劝告,反而认真地同他分析起了追兵大致能到的时间,以及后方皇甫嵩可能会做出的应对。
董相国听罢后连连点头:“就依文优之计,设疑帐在北,诸军暂且屯于西侧,无论皇甫嵩和刘骥谁先到,只攻一方,竭力突围。”
有了背水一战的死志,不代表真的要傻乎乎地杀过河寻战求死,他正要借这一股士气,把西凉军和并州军的全盛姿态逼出来,试试如此锋芒能不能让他转败为胜。
李儒看向恢复旧时雄姿的董卓,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落雪,拱手称是。
这雪越下越大,河面上已经又增了三层雪霜。
董卓将一块石头提到河上,砰砰的闷响清楚地传入耳中。
“致远,这是我们俩的最后一战了,可莫要让我久等。”他对着河岸喃喃自语,含笑而返。
事到如今,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胸中万丈豪情,唯有与世间英雄死战方能一抒。
至于其他人?
不过是跳梁猖獗之小丑耳。
董卓回到了刚搭建好的营帐,召来牛辅、胡轸、董璜等亲信将领,一起聚在火堆旁商讨军事。
只是众人刚刚落座,还没把温好的酒水送到肚里暖暖身子,一道从更东边传来的“急”信就被远道而来的轻骑送进帐中。
“禀相国,吕郎将已奉命撤出虎牢关回援,但路途中关隘告破。
郎将被幽州军追上,后力战不敌,军阵四散,仅得身免,现率残兵避祸于轘辕关,特向相国请罪。”身上爬满冰碴的士卒跪伏在地,满是冻疮的粗手捧着竹筒,朝向坐在首座上的董卓。
此时帐内的气氛已有一些凝固,牛辅、董璜等人本就忐忑的心又凉了半截。
董仲颖抬眼环顾众人,招手示意亲兵上前接过急信,轻笑道:“这并州飞将,也没那么骁勇善战嘛,竟被刘骥麾下三个小儿辈的将领击溃,真是贻笑大方。”
“看来论勇猛,还得是咱们凉州人可靠。”他随意扫了一眼拆开后的信件,面露揶揄,惹得帐中诸将哈哈大笑。
他的女婿牛辅更是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相国放心,如今刘骥所带勇将只有常山赵云耳。末将麾下有张济、李傕、郭汜等将,其勇武绝不在赵云之下,吾一战必为相国平之!”
这时董卓的侄子董璜高声回道:“我亦有勇力,愿为相国擒杀赵云!”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开怀大笑。
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嘲笑完吕布,又提振了士气后,董卓抬手抹去眼角笑泪,用信指着身上冰碴开化,正不断往下淌水的轻骑,说道:“信上所载奉先是旬日前便败了,为何今日才把信件送到?”
送信的士卒喝了口董卓亲兵递来的热汤,恭敬回道:
“小人出了太谷关时,东面又有了新情报,于是吕郎将又派一队轻骑传送情报。
而太谷关以西,皆被河北人马盘踞,官道驿路走不通畅,若是太过招摇,恐有信件被截之虞。
所以小人又等候数日,得了新的情报,才继续跋山涉水,赶来丹水。”
“哦?”董卓见这骑卒没有再递上来信筒,知道是这情报来得太过紧急,来不及书写,仅有口信传达,于是追问道:“是何情报?”
骑卒缓了口气回道:“颍川眼下已有一十三路诸侯汇聚,他们共尊袁绍为盟主,打出西进京畿,奉迎弘农王为帝的旗号,誓师出兵。”
董卓:“……”
他知道袁绍那些跳梁小丑不会老实,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能折腾。
我都要与刘骥强强对决了,你给我整这一出?
由于现在是车马传信,消息有一定的延迟性。
如今颍川那些联军恐怕并不知道袁绍、袁术在袁隗遗信被贬斥成了什么样子。
若是知道了,恐不会站在袁绍身后摇旗呐喊。
董卓失笑摇头:“文优,有些人就是给他面子,但他不要面子,你能如何?”
李儒看了看皮笑肉不笑的董卓,思索数息,而后俯身耳语:“主公,当下乃是决战之际,不可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
“他们也配?!”董卓冷哼一声,饮了杯酒水下肚,悠然道:“天子和弘农王俱在后军营帐中。你去看一看弘农王,给他送过去一杯酒水,就说天冷了,要保重尊体。”
虽然过段时间后袁绍不足为虑,但一十三路诸侯聚集在一起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
如果自己与刘骥在丹水河没有一举决出胜负,反而陷入对峙的局面,那么西进的关东联军就会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可他们既然打出了尊奉弘农王为帝的旗号,若是弘农王没了怎么办?
不管他们有没有相机决断的能力,董卓都决定当下先断他们一臂。
李儒自然听懂了董卓的言外之意,当下不由得犹豫起来。
把弑杀弘农王的事情交给自己,这是要让自己彻底绝于士人啊!
那他有的选吗?
没有,在雒阳时,因为自己的些许阴私谋划,误了董卓铺垫后路的大计,如今董卓留他一命已经是分外开恩了,不能再在此事上忤逆或是抱着其他想法。
李儒深吸一口气,长拜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董卓面含微笑,轻轻颔首,目送走了转身离去的李儒。
都要死战了,自然得把力气往一处去使,牛辅、董璜他们这些跟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亲信自是不用担心。
可有前科的李儒,还是早早把他那些不必要的心思掐断为好,免得首鼠两端,坏了主臣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