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雷了?”刚念完封官名单的董卓走下将台,惊愕地朝着东南方一问。
同时,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起。
刘骥行兵善用奇策,善出奇兵。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不管远行兵的疲惫,也不顾拒马桩的阻拦,更不在乎骑兵冲向高坡时后劲是否足够,就是想用人命堆起战线,从而夜袭?
这也太不智了吧?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三万人马和六万人马看似差别很大,但其实真正在野战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骑兵,董卓也有万余。
这才是他有底气和刘骥野战的原因。
而刘骥的六万人马,如果不使分兵之策切割战场,反而一股脑趁夜袭击,岂不是平白少了三分优势?
但仔细想想,邀战明日,他今夜便要强袭,这出乎意料好像正是其人用兵的风格。
董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捕捉到了这一丝战机。
此时营门处燃起的狼烟也在皎白的月光下冲天而起。
董卓急忙出声高呼:“准备迎敌!”
一声令下,全军鼓动。
酒水炙肉散落一地,兵甲战马齐齐涌出。
董卓系上兜鍪,跑上辕车,打出大纛后随军而行。
登临营门外高点,果然见丹水河对岸,乌泱一片的甲士如同潮流般向此地漫来。
董卓持剑而立,振呼道:“胡轸,携你营甲士前压二百六十步,把战线铺开,阻挠第一波冲势。”
胡轸跃马而出,应声而答:“必为主公吞之!”
“牛辅。”董卓将目光看向随侍左右的雄壮汉子,沉声道:
“带上八千西凉铁骑,在胡轸军后翼一百步外待命,等敌军骑卒冲上高地,旧力将泄新力未生时,全骑出动!”
“诺!”牛辅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看着自己麾下大军井然有序地铺开,董卓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辕车下骑着青骢马的李儒,眉头一挑:“去把天子和诸位大臣带来。”
李儒闻言暗自吃惊,领命而去。
若天子和诸臣能使刘骥稍有犹豫,则今夜的战局还真是胜负犹未可知。
河岸另一侧。
刘骥站在宽长的辕车上,扶剑远望,澄澈的眸子倒映出四周暖黄的火光。
典韦持双戟护持在他左侧,刘阿蛮右手举盾,左手握矛,在辕车右前方严阵以待。
车轮在四匹骏马的带动下,隆隆前行,赤红色的大纛亦在月下飘扬起舞。
及至此时,双方都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或者说,即使董卓心有退意提出让步,刘骥也不会就此罢休。
说起来,他与董仲颖之间也算是平素无怨,且双方都有引之为友的默契。
更何况从征讨黄巾到西征凉州,两人都有并肩作战的经历,姑且算得上是故有情谊。
但是那又怎样呢?
挡了我的路,就得死。
你是谁也不行。
前线上,斜插在地面的倒马桩,被重甲步卒抵盾掀翻。
厚实的冰面承载着一次又一次的重踏,表层渐渐浮现细密的碎冰。
倒马桩被清出一个口子的时候,后踵而至的士卒把支撑用的浮桥搭起连接两岸。
须臾之间,丹水河这个天险已经可以如履平地了。
本来就是在野战阻挡小规模侵袭的东西,在大军齐出时,能做一个缓冲,给倒马桩后方一个反应的时间,就算不错了。
董卓也真没指望几块木头、一个冰面,就能抵住六万大军。
不过刘骥的突然发难,也是让他稍微改变了策略。
本来率先冲锋的该是他从高而下的西凉铁骑才对。
没想到刘骥不讲武德,接了邀战信后直接夜袭。
让西凉军瞬间有些被动,但这都是些细枝末节罢了。
以低攻高,对于进攻的骑兵来说绝对是件难事。
而以高凌低,对于在马背上长大的西凉人来说,绝对是件易事。
简而言之,只要抵住对方的一波攻势,接下来就会有定鼎胜局的机会。
“主公,人已带到!”后方传来一声透亮的呼喊。
董卓回头望去,见一辆朱红色的车舆,载着一位身长五尺上下的孩童前来。
车舆两侧还跟着垂头丧气,被甲士持矛驱赶的诸臣。
他狰狞一笑,说道:“诸公劳驾,还请车前一叙。”
董卓髯张目瞪,粗长的手指往后指去,看起来似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饿虎。
荀爽的一颗心渐渐滑落谷底。
他疲惫的眼睛看了看董卓,又看了看吓得浑身发抖的刘协,默默一叹。
早知如此,董卓当初诏拜他为司空的时候就不入京了。
这一进京,把自己搞得进退维谷,生死两难,何苦来哉。
看着周围士卒渐渐逼近的矛尖,荀爽无奈之下招手示意众人跟着他前去。
刘协竭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双手,绷紧小脸,被御者带到了董卓旁边,和其并驾齐驱。
“陛下,且看今日一战,臣如何为社稷去除藩乱。”董卓朝着刘协微微躬身,目光如炬,回望杀声四起的前线。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高壮的士卒披着厚实的重甲大喊,气势惊人。
居高临下去看,好似一条粗壮的长蛇横扫而来。
胡轸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令弓弩手先射去一波弩箭,消耗一番敌方的兵力。
但他话到嘴边,还没说出便咽了下去。
无他,距离不够,即使能远射一百五十步的床弩,也够不到两百步开外的敌军。
视线尽头,本来如黑蛇般翻滚而来的步卒,不知怎么地,全都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
这是为何?
胡轸眉头一皱,但仔细一听,便听得河岸后方隐隐有沉闷的鼓声和悠长的牛角号音传来。
一响、两响、三响。
鼓音结束后,号角音也进入尾声。
前方徐行的敌军瞬间变阵,两翼向后收缩,中间的一部分士卒脚步渐渐停滞。
胡轸大似铜铃的眼睛一眯,向后看向己方中军打出的旗令。
一息,两息……毫无反应。
其实董卓不是没反应,是胡轸太过于心急了。
虽然对岸的鼓声落到董卓耳里的动静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足有万人的军阵变动的动静,不可能视而不见。
他只是思考了几息刘骥的意图,才继续下令。
可就是这一二息的时间,落在胡轸的眼里,是那么的漫长。
因为在中军打出继续前压,短兵相接的旗令后,如同闷雷炸响般的动静已经从胡轸耳后传来。
其人余光捕捉到董卓的旗令后,迅速扭头望去。
只一眼,便心生大骇。
怎么会有骑兵跑得这么稳,这么快?!
明净的夜色下,月光、星光和地上积雪反射的冷光交织在一起,让胡轸清清楚楚地看到两股铁流从先前军阵的两端跃出。
快得好似离弦之箭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