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沉默了。
感情你刚刚让手下杀得那么欢,是打算把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办法,毕竟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
他无声笑了笑,左膝盘起,艰难撑着身子。
“既然如此,我只有一言要说,若还不能应,便赐我一死罢。”他抬起狼狈的头颅,追忆道:
“老夫有一孙女,名曰董白,自幼喑不能言,性淑敏均,饱受冷眼。吾称相国后,封其为渭阳君,至今尚在临洮宅中,未曾得出。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容可赦,而董氏族人又多有倚仗我势为非作歹者,死不足惜。
唯有董白,若受株连,何其无辜,还望致远念在以往的面子上,饶她一命吧。莫要让我九泉之下绝了香火,化作孤魂野鬼。”他仰视刘骥,目光中充满了哀求。
此刻的他,不像是当初在雒阳不可一世的权臣,倒像是一位孤苦伶仃的老人。
刘骥没有回答他,右手一松,羽箭离弦射去,咻一声没入董卓的心窝。
董卓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天大吼:“我死后,西凉儿郎可尽为刘皇叔仆使,唯命是从!”
他大口喘着粗气,朝着刘骥释然一笑:“致远,我在九泉之下等你。”
“等我做什么?想再死一次?”刘骥走到董卓跟前,微微俯身,眉眼带笑,亲切地望着他。
董卓眼前的景象开始飘忽起来,他扑腾起手,想要抓住刘骥的身影,却始终触碰不到,看起来更像是在独自在隔空理线。
“若…若九泉相见,西凉任侠董仲颖,亦愿为君……”董卓双手无力垂下,眸光凝滞,脸色瞬间灰败,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见此,刘骥也不由得心生感叹。
刘宏死了,袁隗死了,现在董卓也死了,而他依然还活着。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他幽幽一叹。
言毕,刘骥招手唤来典韦,让其把己方赤色纛旗取下。
典韦动作麻利地卸下铆钉,解开绳索,把纛旗递了过去。
刘骥将它披在肩上,脚步越过董卓,向更高处走去。
这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微透出几缕霞光,斜照在他背后。
外围的西凉铁骑尽皆弃械伏地,内卫的河北军密密麻麻站在半山腰上,为刘骥让开一条道路。
其人每走过一步,两侧的士卒便依次俯首行礼。
天光乍破,云去空晴。
宛若修罗炼狱般的场景,铺设在大地上。
刘骥在一处能尽览山下之景的地方停下脚步,大纛曳地,垂在他背后随风飘扬。
回头望去,山下带甲者,尽为他一人俯首。
“大汉万年!”刘骠骑展臂高呼。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得极远,回荡在天地间。
俯首的士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震甲回应。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气势磅礴的吼声扑面而来,震耳欲聋。
伏地而降的西凉士卒,亦是忘情高呼。
废话,躺下的是董相国,站着的是刘皇叔,大汉当然要万年。
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兀却不显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燕王万年!”
刘骠骑定睛一看,是王平在不远处举矛大吼。
众人稍微慢了半拍,但很快回过神来,用更大的欢呼声回应。
“大汉万年!”
“燕王万年!”
山脚下,刘协在一处略显平坦的地方,一只脚踩在简陋的马车上,听着山呼声,往后一望。
只一眼便泪流满面。
好消息,他不用做亡国之君了。
放眼天下都算一流人物的董卓都死了,西凉铁骑也被山上那道如天神般的身影尽收囊中,刘协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阻止他。
坏消息,将来若有一日刘骥令天下咸服,功高盖世,强令自己禅位后,他还能不能安稳地活着?
此事犹未可知也。
刘协苦笑着摇头,钻进马车,抹干眼泪。
不过眼下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刘骥虽然心狠了点,但至少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轻易辱人、祸乱后宫的人。
往后不管他是当权臣也好,还是当摄政之王也罢,总归自己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毕竟这种人,应当不会和董卓一样,做出夜宿皇宫,秽乱宫闱之事吧?
车轮缓缓转动,刘骥的亲兵把年幼的天子暂且安置到岸后营帐中。
与此同时,北山后和皇甫郦列阵对峙的张济,正在面临一个他人生中绝对重大的选择。
“相国他死前真是这样说的?”张济望着来通报的斥候,脸色复杂。
刚从随军校尉升为北地都尉,主公就死了。那他这个都尉还有人认吗?
所以董卓临死前高呼,西凉儿郎可进为刘骥仆使,不是再用这些条件去换刘骥对临洮董氏法外开恩,而是真真切切地给他们这些麾下旧将谋得了一条活路、一条生路。
留在刘皇叔麾下当降将,总归是要比逃之夭夭,做一个丧家之犬要好的。
张济感慨是感慨,董卓偌大一个雄主,打拼下了偌大一个基业,不过旦夕之间,就拱手让人,实在令人望之神伤。
但他这股犹豫劲还没保持多久,就被身侧一位年岁约莫二十上下的白面小将出言打断。
“叔父面有顾虑,可是不愿屈膝降于刘皇叔?”张绣目光炯炯,看向长吁短叹的张济。
“博超(张绣的字)多虑了,某只是在神伤祸福难定之事罢了,还没有妄自尊大到要行以卵击石之举。”张济苦笑一声,骑马来到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朝着被山火和黑烟阻挠在山道的骑兵,高呼道:“前方的皇甫小将稍等片刻,我等已尽降刘皇叔,待林火烧尽,便放你等通行。”
山道旁的皇甫郦听着高处传来的声音,陷入了沉思。
“从刘皇叔到丹水河,再到平定战局,过了有一日没?”他朝着周围之人失神询问。
众人皆摇摇头。
这下皇甫郦更沉默了。
一夜之间,董卓引以为重的西凉铁骑便换了主人,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刘皇叔做不到的?
要知道董卓可不是无名之辈,从毫无士望的西凉豪强子弟到如今的大汉相国。
其人早就证明了他世之英豪的实力。
在旁州人眼中,他可能是个奸贼逆贼。
但在西凉人看来,董卓着实算是西北之地难得一见的豪雄。
可就是这么遮奢的人物,一夜之间便亡在刘骠骑之手。
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叔父把皇甫氏的未来压在刘骥身上,真是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