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汉旧都。
历经二百年风霜后,除去城外新建的行宫,城内的主要宫群仅有修缮过后的未央宫和长乐宫。
不过入了城池后,刘骥并未让刘协直接入住到未央宫,反而是先将他安置到了京兆府舍,打算让麾下士卒将未央宫和长乐宫的布防全都安排好后,再行将其迁入。
而原本住在府舍中的京兆尹盖勋,自然是乖乖腾出地方,迎接天子大驾,然后听了刘协几句勉励的话后,被士卒带到到刘骥和皇甫嵩的跟前。
“下官京兆尹盖勋,见过燕王殿下,见过皇甫太尉。”
盖勋年有五十,家世不算出挑,是抓住了董卓将司马防调任京城任治书侍御史的时机,才侥幸上位。
不然恐怕还没机会出镇三辅重地。
虽然当初董卓传信让他准备迁都事宜的时候,其人言辞拒绝,稍显风骨。
但如今董卓已死,他又见了位高权重的刘骥和德高望重的皇甫嵩,却是半点不敢托大,规规矩矩行礼问候。
刘骥看着这位京兆尹,一言不发。
皇甫嵩却是未语先笑:“元固多礼了,如今天子纛位诏告天下,某还是左将军,当不得太尉之称。”
盖勋腆着脸笑道:“不多礼,不多礼。义真公劳苦功高,当得起此称。”
他这副模样,倒是把刘骥给逗笑了。
方才安顿天子时,他和皇甫嵩并不避讳旁人,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诸多文武的擢赏。
耳朵尖的盖勋自然听得清楚。
其人又见燕王失笑,更是不敢怠慢,连忙将身体朝向刘骥,面露恭敬:“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刘骥接过王平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茶水,不以为意道:“盖公挑一个九卿之位迁任吧。京兆尹一职,之后我另有人选。”
盖勋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老脸上绽开笑容:“全凭大王安排!”
刘骥放下茶盏,轻敲桌案,淡淡道:“现任掌管诸侯及归化蛮夷礼仪接待的大鸿胪如何?”
京兆尹是秩中二千石的高官,和九卿平级,掌管整个三辅地区的政务,职权极重,一个掌管礼仪的大鸿胪与之相比可是差远了,但盖勋不敢表露出不满,立即躬身一拜,应声称是:“勋领命!”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又听得上首传来一道声音:“董贼当初欲迁都长安时,你不愿与其同流合污,言辞拒绝,理应有功,再赐爵广至乡侯。”
“广至乡侯?”盖勋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就是敦煌郡广至人士,族中出过二千石太守,但也只是在边陲之地罢了,未曾有功勋得爵,也向来为真正的阀阅之家所轻。
如今突然爵耀乡里,他怎能不喜?
当下最后一点不满烟消云散,重重地伏地稽首拜道:“臣叩谢大王厚恩!”
刘骥轻轻笑了笑。
他可还没说,这个广至乡侯是实封还是虚封,食邑又有几何,若将来落到盖勋手里,只有一个名头,他还能如此欣喜若狂吗?
呃,好像对盖勋这种不上不下的家族来说,一个仅有名头的乡侯,好像也比职位再高的官位有用。
毕竟不依靠军功和外戚恩泽封侯的大臣,也就袁隗、陈蕃、刘宽之流,屈指可数。
盖勋能有此殊荣,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所以不必在此久留。在刘骥的示意下,他行礼缓缓告退。
京兆尹的位置空出来后,刘骠骑拿出一个名单,在上面涂抹了一番,然后将其推到皇甫嵩跟前,让他观看。
“燕王,这赏赐的名单有些不对吧?”皇甫嵩端详了好几遍,才疑惑询问。
刘骥笑道:“有何不对?”
“恕老夫多嘴,征东将军和征西将军各有克敌孟津和攻破虎牢的功勋,晋位前将军和后将军没什么不妥。
其余次将以冲阵先登夺旗之功,获封杂号中郎将,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大将军和车骑将军之位,何以悬而未决?
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燕王有如此功勋,应当以大将军之位,执掌朝纲才是。不可由其空悬,遗赠他人。”皇甫嵩苦口婆心,坐正了身子认真劝说。
刘骥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且放宽心,名权之事,我自有安排。不过还得等天子移居未央宫后,再向天下昭明。”
皇甫嵩是聪明人,只细微一想便想清楚了其中关键,啧了一声,探身追问道:“莫非燕王要重设旧时上公大司马一职?”
“非也?”刘骥摇了摇头,见皇甫嵩疑惑之色更浓,也失了卖关子的心思,耐心解释道:“我欲设一新职,名曰天策上将,位在三公之上,开府自治,总判府事,节制天下兵马,由我自任之。”
“天策上将,节制天下兵马?”皇甫嵩喃喃自语。
这官职名号听起来够霸气,职责听起来更是吓人。
节制天下兵马,这可比已经被刻意弱化过的大司马之职权有威慑得多。
而且确实能独独彰显刘骥超然于世的地位,方便他…方便他以后肆意行事。
皇甫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连连颔首:“燕王之智多矣。”
刘骥举起茶杯,皇甫嵩亦拿起案上茶盏。
二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跟我去看看荀司空,还有孔融郎将等人罢。”刘骥放下见底的茶杯,站起身来。
之后他又怔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后来躲在天子车驾下得以幸免的治书侍御史司马防。”
“好。”皇甫嵩点点头,跟在刘骥身后。
说起来司马防,他倒真是个命大的,万骑冲阵之下,竟然单凭蜷缩在天子车驾下,就得以捡回一条性命,直到打扫战场时,才被发现。
除了可能是被震晕了,导致脑子不太清明外,其余身上并无大碍,倒是比昏迷不醒的荀爽和身受重伤的孔融强得多。
噢,对了,半边脸被砍没的华歆在行军路上已经一命呜呼了。
没办法,该用的草药都用了,他还是一个劲地嚎哭,吵到了与他同在一帐的伤卒,刘骥听闻后,让人将他拖出去砍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还在哭丧着你那一张破脸,真是聒噪至极。
军中物资本就紧俏,他难不成还想单独享用一个帐篷,遣人伺候不成?
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清净。
反正军中也没什么人敢乱嚼舌根。
就当华歆身受重伤,不治而亡了便是。
此人历史上原本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白眼狼,家世才情又不出众,活着死着都没什么区别。
倒是他一死,让安稳活着的司马防更加如惊弓之鸟一般,见了刘骥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只得稽首在地,嗓音发颤:
“臣治…治书侍御史司马防,拜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