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长安一别,至今有五年矣,建公别来无恙乎?”刘骥看着行稽首礼而拜的司马防,并未第一时间将他扶起,而是不咸不淡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司马防低着头,脑海飞快思索了起来。
几息后,他缓缓抬起头,面露诚恳:“有赖殿下深恩,防得以在乱军从中苟全幸存。此恩防没齿难忘。”
“起来吧。”刘骥迈开步子越过他,朝房舍里走去,司马防应了一声,急忙起身跟随在他身后。
虽不知昔年一别后,刘骥的威势为何变得如此之重,但谨小慎微一点,总无大错。
走进靠里的一间屋舍,刘骥看向在一旁躬身行礼的孔融,询问道:“荀司空还是昏迷不醒吗?”
孔融脸色苍白,头上冒着虚汗,艰难点头:
“辰时荀公醒了一阵,但是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只得干睁着眼睛,医者来此处看了看,而后随意喂了些米粥便走了。
荀公之又后睡了过去,一直到现在。怎么唤也唤不醒,听医者之言是受了惊吓,患上了风痹之症。”
“世事无常啊,可恨董卓贼子连累荀公受此无妄之灾。”刘骥看着床榻上酣睡不起的身影摇头轻叹。
孔融闻言,抬眼看了看刘骥,紧抿着嘴唇。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荀爽不是因董卓之故才瘫倒床上,是因你刘皇叔一意孤行,纵兵杀臣?
别闹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只有荀爽和司马防等三人,今后能不能从刘骥手掌中逃脱都是两说,谈何去揭露什么真相?
而且能有什么真相能留给他们去揭穿?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董卓不讲武德,驱众臣充作肉盾在先,委实怪不得刘骥心狠。
毕竟其人向来以刚烈闻名,做出这等事,尚且算是情有可原。
孔融老老实实笼袖站立,看着刘骥在一旁思索。
“文举尚且出任虎贲中郎将乎?”刘骥忽然开口询问。
孔融愣了一下,应声答道:“然也,若殿下另有他谋,臣可就地辞官。”
刘骥笑道:“我欲擢你为太常,司掌祭礼,不知汝意下如何?”
把九卿中一些不重要的职位给出去后,剩下的诸如司掌皇帝车马和全国马政的太仆、掌管宫廷宿卫的光禄勋以及掌管财政的大司农等职,就要由他幕下的自己人瓜分了。
董卓当初入京时,根基不稳,尚需大肆征辟海内外名士担任这些要职,以图稳定朝纲。
但如今刘骥可不需要这么做,他有十万雄兵在手,只需把面子功夫做出来,其余的都可以肆意妄为。
就像是把孔融和司马防安排好职位,然后留到身边圈禁致死一样。
旁人可能会怀疑什么,但绝对不敢妄加议论。
不过患了风痹之症的荀爽,可是让他好一阵纠结。
到底是直接杀了了事轻松?还是就这么养着他轻松?
刘骥看着床榻上胸口起伏的人影默然不语。
孔融见状,直接朝着刘骥长身施礼,说道:“大王,董贼残杀重臣之事,证据确凿,我等皆可为证,万望大王宽容我等。”
此刻的司马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可真是生死都在刘骥的一念之间。
“我倒也不是嗜杀之人,战场上局势万变,若中董卓奸计,则稍有不慎便有兵败之危。
如今董卓已死,诸位便无需担忧后事,尽可放宽忧心。”刘骥将目光从荀爽身上收了回来,在司马防和孔融二人身上打量。
司马防立即会意,和孔融一起长拜,表达自己的臣服之意。
刘骥托着下巴想了想,而后缓缓开口:“我欲设一幕府,名曰天策,居雒阳统筹天下全局。你二人往后是想留在长安,还是入我府下?”
司马防和孔融相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刘骥倒也不急于让他二人给一个准确的答案,自顾自拿起桌案上的杯盏把玩起来。
片刻后,还是孔融定不住沉默的氛围了,率先出言:“殿下可是欲将朝廷设在长安,然后独天策府居于雒阳乎?”
刘骥点头:“然也,天下烽火四畔,雒阳已非首善之地,天子绝不容有失。”
“这……”孔融想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正了正身子,说道:“若长安诸事皆定,融愿入燕王幕府。”
他想明白了,天下乱到这个份上,天子除了名头上有些作用外,其余方面并不能让诸州信服,反而是兵强马壮的刘骥更有威慑力。
与其在天子眼皮下受到刘骥的监视和猜忌,不如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边。
反正都是姓刘,再怎么说自己也不会被打上一个贰臣的名头。
刘骥轻轻颔首,而后将目光看向司马防。
司马防心领神会,回道:“防愿随殿下建府雒阳。”
“我没记错的话,建公长子司马朗,今岁应当十之有八了吧?”刘骥站起身来,一只手负于后,一只手悬于腰前,垂目看向司马防。
“劳烦大王挂记,犬子确实已满十八。”司马建公连连点头。
其实按照时人的计岁,司马朗应当十之有九,外人说起来也是十之有九。
但刘骥都说是十八岁了,他还能反驳英明神武的燕王算错了不成?
回去就告诉伯达,就说他的年龄改了,从今往后对外就说十八岁。
不过刘骥突然问起来了司马朗,倒真让司马防琢磨出来了些许意味。
莫不是当初他大儿子在温县与返幽州的刘骥擦肩而过的缘分,现在就要续上了?
只是还不待他细想,便又听得刘骥继续发问:“那建公次子司马懿应当有十岁了吧?”
刘骥只是中平元年,从雒阳返程,途近温县时,遣人打探过司马氏的情况,对于司马防八子的年龄并不上心。
其实司马懿已经十之有一了。
司马防有些心累,弯了弯腰回道:“然也,防之次子却已年满十岁。”
回去后还得告诉次子,说他的年龄也改了。
“让他二人也在我府下任一个文吏吧。”刘骥随口吩咐道。
事到如今,刘骥的心态也变了,什么司马氏,什么将来的司马宣王,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物。
当你成为参天巨人的时候,还会在意脚下蚁附的呼喊吗?
所以司马氏一家入了他的府中,就准备老老实实给他当一辈子牛马吧。
此言一出,司马防脸色怔了怔。
征辟他的长子尚在情理之中,可司马懿那个稚童能抵什么用?
不过他不敢深究,只得感恩戴德,俯首称谢。
听闻刘骥麾下郭嘉郭奉孝是十三四岁时便跟着他随军效力了,可能燕王其人更喜爱教导少年奇才罢。
事情大致定下之后,刘骥也不管还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荀爽,径直离开了这座宅舍。
徒留司马防和孔融心有余悸地相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