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颍川。
因为绝笔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此处。
现在的袁绍、袁术二人早已闭门谢客,且对外统一口径,说绝笔信乃是董卓与孔儒联合起来的伪造之信,意在瓦解联军,让众人不可轻信。
这般话自然是糊弄鬼的,有朝堂衮衮诸公作证,哪有合二人之力,就能证出一件伪造之事的能力?
虽然丹水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诸公大都被董卓残杀,十不存一,但也不影响此事的定性。
所以,天下世人对袁绍和袁术的口诛笔伐,势在必然。
袁绍和袁术当下能做的,就是趁这个消息彻底引起公愤时,尽早脱身。
只是脱身之前,袁绍还要解决一件令他心痛难忍的事情。
“子远,你当真要弃我而去吗?”大门紧闭的庭院之中,袁绍看着背起搭袋的许攸,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逢纪在袁绍身侧欲言又止,默默叹气。
许攸看了看袁绍,又看向闭口无言的逢纪,拱手说道:“明公深恩远重,攸感激不尽,今日之别,实非背义,乃是道不合、谋不协之故,万望明公珍重。”
许子远朝着袁绍深深一拜。
袁绍想抬起手扶起他,却发现修长的双手抖得厉害,悬在空中怎么也碰不到许攸。
平心而论,他和许攸的主臣之情,其实没有和逢纪的情谊深厚。
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悲伤,是因为许攸的离开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他袁绍不再有四世三公之望在身,也不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叔父的那一封绝笔信问世之后,突然破裂。
往后何去何从他还不知,今日又要看着自己的属臣一个个告别,实乃痛彻心扉之事。
“主公。”逢纪上前一步,扶住袁绍发颤的胳膊,深深的看向许攸:“子远,自古臣择主而事,岂有中道改弦易辙之理?”
许攸半阖起眸子,并不和逢纪对视,只是又道了一声珍重,便转身离去。
靠近大门的两名短打武夫,看着朝他们而来的许攸,将手搭在剑柄之上。
“颜良、文丑不可造次,放子远走。”袁绍开口喝住二人的动作。
许攸扭头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出大门,朝东边离去。
袁绍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悸、悲愤,当着庭中三五人的面哭了起来。
还不待逢纪开口安慰,走上前的颜良,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逢纪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还不待他打断,便听得人高马大的颜良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说道:“主公,昨夜麴义留了一封信件,取了马厩的一匹好马,不告而别了。”
袁绍在逢纪的搀扶下抹了抹眼泪,也不去接那封信,摆了摆手道:“随他去吧。”
他笔直的脊背霎时间弯曲了许多,整个人显得颓丧无比。
颜良面露不忍,继续道:“新附的张郃,也不告而别了,却是连封信件也没留下。”
“还有什么消息都一并说了吧。”袁绍在逢纪的搀扶下,坐在院中石凳上,抚膝而叹。
“背信弃义者,只这三人而已,我等愿随主公生死与共。”文丑猛地上前一步,沉声表露忠心。
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高览也趁机表态:“我等皆是主公从行伍之中提拔而来,受恩深重,绝不会如张郃那等小人一般背义而去。”
看着眼前孤忠的忠臣良将,袁绍悲痛的心情缓和了少许,缓缓起身,朝着他们,侧脸一拜:
“诸君厚爱,绍无以为报,今日暂且先受我一拜,往日若有荣华富贵,我绝不与汝等相弃。”
“主公!”众人齐齐行礼,高声呼唤,让冷清许多的宅院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热闹。
对拜之后,袁绍和众人间的距离仿佛拉近了许多。
他死死拽住逢纪和文丑的胳膊,让众人跟自己齐案而坐。
袁绍连口茶水也顾不得喝,直截了当说道:“为今之计,西进谋权已成泡影,当尽快图得谋身之所,否则性命定有不虞。”
颜良、文丑、高览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目光放到逢纪身上。
在场众人中,能出主意的也就只有逢纪了。
就连拿不出主意的袁绍也露出希冀的眼神看了过来。
逢纪沉吟数声,捋须思索。
袁绍等人也不去打搅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其人抬起长眉,环顾袁绍等人一眼,说道:
“如今局势,往北去不得,往西行不得,往东的青兖之地,更是士族林立,容不下我等,为今之计,只有南渡长江,谋得一栖身之所了。”
“可南方尚有豪族倾轧,我等到时该如何自处?”袁绍摊了摊手,无奈追问。
逢纪眯了眯眼说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那些豪族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差之寻常世家远矣。只要我们下得去手,早晚能让他们乖乖就范。”
袁绍听罢闭口无言。
除了孤注一掷地行杀伐之道,他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依元图此言,我等明日聚集部曲,立即南行。”袁绍沉声回应。
众人颔首称是。
另一边,离开袁绍宅舍的许攸其实并未立即出城,大概走了两三条街巷后,他便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院中,直接推门而入。
“孟德可是让我好一番寻找,我等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寻到如此偏僻的一个地方?”许攸轻抚短须,看着站在他眼前的两名雄姿不凡的带甲将领,打趣出声。
他是南阳人士,和沛国谯县的曹操少年时有些交情,所以不必太过拘谨。
曹操看着他,展颜一笑,眉眼弯曲:“如今天下时局,颇有盖鼎沸水之象,若不躲得远些,万一被这声势伤到了,该当如何?”
许攸听了这般有趣的比喻,哈哈大笑,指着曹操的鼻子道:“曹孟德啊曹孟德,你还是这般风趣。”
站在一旁的刘备,面不改色,眼神中透出思量,在曹操和颇为倨傲无礼的许攸身上琢磨。
这个许攸,难道脑子有坑不成?
刚刚行了背主之事,就敢对着手握兵权、官居二千石的曹孟德盛气凌人。
真当有了旧识交情,就能不顾主客之礼吗?
刘备的情绪并未表露,曹操对许攸的倨傲也未挂在脸上,反而热情展臂邀请他入座,亲身斟满酒水推了过去。
许攸端详着曹操的神情,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曹操脸上笑容依旧,和刘备对视了一眼,便开口和许攸谈论起了局势。
许攸是个才学之士,正需积蓄实力的曹孟德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他走。
于是乎,在他刻意的引导下,三人开始畅所欲言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