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子远离了那袁本初之后,有何打算呢?”曹操放下酒樽,伸手一抹须上的酒水,抬眼觑向许攸。
“孟德有何教我乎?”许攸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笑意盈盈地反问。
曹操笑了笑,回道:“现今天下纷乱,大丈夫若想成就一番事业,非出世不能为之。子远离了那袁本初之后,应当不会效仿伯夷、叔齐二人,终身守节,采薇而死吧?”
许攸脸色一僵,显然被这话呛得不好受,于是信手将酒樽置在桌上,冷哼一声,说道:“今董贼已死,皇叔执掌朝纲,天下还有何乱?”
“子远何必自欺欺人呢?”曹操抬手指了指他,继续道:“此间局势,你我心知肚明,便不必再以言巧饰了。”
许攸愣了愣,闭口不言,直勾勾看向曹操。
曹操眯起了眼睛,说道:“子远欲投刘皇叔乎?”
许攸依旧沉默,算是默认了此事。
“我本以为你是那才学高绝之士,没成想也是那等熙熙攘攘追名逐利的庸人。“曹操轻叹一声,垂膝摇头。
许攸把手搭在自己的行囊上,说道:“今天下之目,皆侧于刘皇叔一人,我不投他还能投谁?投你这个‘诸侯’不成?”他在诸侯这二字上咬重了音,面露些许讽笑。
曹操见状并不恼怒,伸手从袖袋里抽出一卷舆图,把案上酒器推至一旁,缓缓铺开。
“长安传来消息,刘皇叔已称燕王,其麾下猛将如云、良臣如雨。思附者不计其数。安能有子远一席位乎?”他指向舆图上一处标红的地点,看向许攸。“大丈夫生于世,安能不搏一搏自己的前程?”
许攸右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短须,定了定神,回道:“现今北方除了并州那些肆虐的南匈奴外,几乎尽落于燕王之手,不去投靠他,还有何前程能搏?”
“子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曹操抬脚离席,身子转到案侧,面对着刘备和许攸,慷慨激昂道:
“旧时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那又如何呢?还不是先行者亡,后至者王?”
“那陈胜、吴广举天下首义,西楚霸王戏亭分王,哪一个不是如日中天、盛极一时?可最后胜者是谁?”曹操情绪激动,有些失言,声音戛然而止,静静看向刘备和许攸。
刘备按剑起身,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审视,说道:“孟德兄,今天子尚存,且未有失德之举,汝此言是何缘由?”
许攸在一旁,眼神明暗不定,看向隔空对峙的曹、刘二人。
曹操幽幽一叹:“玄德,今燕王势大,天子势弱,你安能保证其人是再世周公乎?”
刘备上前一步:“周不周公的我不管,你方才所言,莫非是有逆汉自立之心乎?”
场面突然安静,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从始至终,刘备当初随曹操刺董、逃出雒阳,都是为了“侍奉汉室”却被帝汉与燕汉的归属所扰。
本以为曹孟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尊帝之臣,没想到今日失言,竟将其野心暴露了出来。
真令人不齿。
刘备正欲开口怒骂,便又见曹操继续开口:“方才我引喻失义,有不当之处,还望玄德海涵。”
说罢,他也不管刘备狐疑至极的眼神,自顾自开口:“当今天子,乃光武苗裔,先帝血亲,名位之正,不容亵渎,但你观燕王其人所作所为,安能断定他有周公之志?”
“继续说。”刘备冷着脸看向他。
许攸这时也站起来打圆场,拉着他二人重新坐下:“二位皆是当世英才,何必短于意气。”
“来,孟德,你继续说。”许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饶有兴致地看向曹操。
曹操点点头,瞥了刘备一眼,随即开口:“为人臣者,当尽忠职守。天子暗弱,藩王势大,我等需居江湖之远而谋,待庙堂危时而动。如此,方不负世食汉禄之恩。”
刘备闻言,面色缓和少许。
许攸眼神一直在不断变化,最后凝成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望向曹操:“孟德欲以何地为谋?”
曹操沉吟片刻,重新指上舆图上标红的一点:“秣陵东傍钟山,南枕淮水,西倚长江,北临桑泊,乃是一根基之地,适宜为谋。”
许攸仔细看了看曹操手指的一点,深以为然。
平心而论,他确是被曹操说动了。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他去了燕王那能得到什么?
他既非海内名士,又非阀阅之族,得来的职位,恐只是微末之流,不值一提。
但若是行施恩于未遇,臣附豪杰于草莽之事,应当能给自己搏出一个前程吧?
他抬眼看向曹操,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了沉思。
只是曹孟德其人,有何能耐能让我归附呢?
曹操见许攸先是意动,然后沉默,心下耐心已然耗尽,抬手扶向腰身剑柄,眯起眼道:“如此,子远可愿随我与玄德,南下秣陵,共谋基业乎?”
许攸脸色一僵,看向变脸如此之快的曹操,脑海中千丝万绪闪过,但最后只得迫于形势,吐露一声:“攸愿望。”
曹操闻言大悦,拱手道:“操此生必不负子远。”
许攸勉强一笑,微微拜服。
然后三人又是豪饮,直至夜深之时,许攸才被曹操的仆从带下去休息。
“你今日所言,是发自内心的吗?”刘备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沉声向曹操询问。
“不知玄德问的是哪一句话?”曹操微微一笑,坦荡地和刘备对视。
刘备良久不语。
这几日曹操与他,出则同舆,食则同案。
其中的殷切关心,做不得假。真要因一言不合而分道扬镳吗?
曹操看着纠结万分的刘备,心中暗笑。
今日之试探,可算把刘玄德的心思试出来了几分。
他没有立即拂袖就走,足以说明只要施之恩惠,便能虏获其心。
君子可欺之以方,相信再过不久,其人必定归心。届时我便又添一得力臂膀,那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