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拂下,刘备紧了紧身上的裘衣。
幽静的庭院铺满了素白的月光,视物无碍。曹操黑衣黑裘的身影在月下极为显眼。
刘备轻轻放下手中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杯盏,深深看了曹操一眼,并不言语,转身回到屋舍。
曹操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如何又说不上来。
依照刘备的性情,应当是直言直语,有什么不快当场就吐露了,不会憋在心里。
所以他拂袖而走,应当是无可奈何之举吧?
曹操快步跟了上去。
“玄德,玄德。”他张口呼喊,可还是慢了一步,刘备已经回到自己休寝的屋舍,砰一声关上木门。
曹操拍着木门,急声道:“玄德,你听我为你细说。我今日所言,非是言志,而是……”
“够了,我不胜酒力,头脑昏沉。孟德兄还请回吧,有什么话语,明日再谈。”闷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曹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里睡下。
一觉睡到天明。
曹操在晨鸡嘹亮的鸣叫声中睁开眼睛,冰冷的寒气刺激得他脚底发凉。
他悬起身一看,怒骂道:“昨夜炭火熄了,为何无人给我添炭!”
他怒气冲冲起身,披上裘衣,拿起挂在床头的长剑。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急匆匆的通报:“主公不好了,刘玄德那厮逃了!”
“什么?!”曹操大惊,急忙推开房门,看向喘着粗气的曹仁。
“他居于此院之中,周围皆有耳目,如何能不告而别?”他脸上的错愕根本藏不住。
怪不得刘备昨夜一言不发,不与他争执,原来是彻底失望,生了连夜潜逃之心。
曹仁叹了一口气:“主公,院舍西门是由公孙越看守的。昨夜连带着他和城外营地中的北水营将士,尽皆不见踪影。”
曹操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早知昨夜就不去试探刘备了,就一直骗他,骗一辈子,说一辈子谎话,不好吗?
总比现在让其人带着北水营将士不知去向的要好。
“快去追!去西侧官道上,去北侧官道上,他定然是要去投他那刘氏尊主刘骥,快去追他!”曹操慌乱出声,披散着外袍就往外奔去。
玄德,昨夜相戏尔,你快回来啊!
门外甲士牵来一匹纯黑的高大骏马。
曹操迅速夺过缰绳,翻身上马,和曹仁兵分两路,出了阳翟城。
昏暗的天空开始飘下雪花了。
阳翟东去二十里的官道上,乌泱泱的骑卒停下脚步,齐齐将目光放到为首一长臂勒马的身影上。
“明公怎么停了?”公孙越顺势勒停马匹,看向回头远望的刘备。
“我们是先回幽州看一看,还是径直去陈国?”刘备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哈出一口热气,回望公孙越。
一息、两息…...没有人应答,围在刘备身旁的诸多公孙氏子弟,尽皆无言。
“我明白了,那就先去陈国吧。”刘备并没有露出失落之情,引马就要继续向前。
“明公。”公孙越忽然开口叫住刘备。
“其实我阿兄之死,怨不得旁人,都是各为其主,各为己谋罢了。
明公若有归幽之志,不必挂怀此仇,你去哪,我们就去哪,你追随谁,我们就去追随谁,绝无二话。”公孙越声音哽咽,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刘备上前扶住公孙越胳膊,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那是你们从小跟着长大的阿兄,溘然殒命,岂能无恨?”
公孙越还欲再言,刘备出声劝阻了他:“况且伯圭也是我的师兄,与我有知遇之恩,我岂能不痛?”
“先去陈国罢,到了陈国,再谈其他。”刘备拍了拍他的胳臂,示意众人继续跟着他向前。
漫天的飘雪下,数千甲士汇集在一起,向东而行。
“前方可是刘玄德?”正在此时,军队后方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刘备寻声望去,见蒙蒙薄雾中有旌旗若隐若现,离得近些了,看清楚了旗上名号,乃是一“袁”字。
“不知是何人当面?”他放声高呼。
能打出袁字大旗的,袁绍、袁术兄弟二人皆有可能。
刘备话音刚落,一道疲惫又干涩的声音从薄雾中传出:“我乃袁公路是也,玄德兄莫非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袁公路……”刘备闻言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
这道左相逢,主动相问,可不像是袁术的作风。
想来是袁太傅那道绝笔信,扒下来了他身上那层四世三公的虎皮,让其没有了倚仗,言行举止间再无底气。
念及此处,刘备收拾好表情,御马向后军行去。
以骑卒居多的北水营将士,为其让开道路。
“道左相逢,雾凇蒙蒙,备有些眼花罢了,不知袁将军欲往何处?”刘备看着袁术随口一问。
然后便见袁术瞬间僵在原地。
刘备面色古怪,不知其为何如此作态。
袁术沉默片刻后,出言解释:“长安传来天子诏书,原征西将军张飞已被擢拜为后将军,如今我却当不得玄德一声将军了。”
陌生,太陌生了。
刘备望着垂头丧气、“好言好语”的袁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前几日意气风发的后将军袁公路联系起来。
不过旦夕的功夫,差别为何如此之大?
朝为堂上客,暮为丧家犬,世事难料,不外如是。
袁术苦笑着抚须,询问道:“玄德东出阳翟,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刘备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马,又看了看袁术的后方,如实道:“正要往陈国一行。”
“哦?”袁术挑了挑眉:“你也要往陈国?”
刘备点了点头:“莫非足下……”
袁术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说道:“不错,吾也要往陈国一行。”
“无巧不成书,你我既然在道左相逢,不妨同行如何?”他率先将此言语说出口,后来才想起拱手问候。
刘备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思虑片刻,答道:“自无不可。”
二人都没问对方为何要去陈国,只是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结伴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