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海国。
不对,不能这么叫了。
戏志才和郭嘉在此地历时半年,落实好府兵编籍之事后,这座辖域重新划分后的新地,便被刘骥来信赐下了新的名字。
折冲府,按照戏志才和郭嘉的解读,此名应当源自《晏子春秋》中“折冲樽俎”之典故,意在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摧敌兵锋。
这名字取得自然是极好,也颇为朗朗上口。
所以折冲府之名,已经算得上是闻名青州了。
但新至的外地人,可能还得四处打听一番,才能知晓其中缘由。
就如同此刻的徐庶一般。
没错,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杀,他也改名了。
只不过他是被逼无奈,而北海国是为了辞旧迎新。
“没想到找来找去,这北海国原来改名了。倒是我差点因听到折冲府这个名字而改道,又多走一段路程。”徐庶听罢从酒舍中打探来的消息后,打趣了自己一句。
自从深夜潜进李氏宅中,为友报仇,大杀一番后,徐庶便改头换面,连夜潜逃出城。
原本他是想从西北方向走,先去雒阳然后再去长安的。
谁知刚出颍川,就遇到了一个颇有学识的温厚长者,告诉他,他要找的戏公不在长安,而是在仲夏之时其人便奉了燕王之命,一直待在青州主持事宜。
徐庶是寒门单家,往日里又素爱舞枪弄棒,对于这些事是既没有了解,也接触不到,没法一时分辨真伪。
不过他一个寒门之士,也犯不得旁人去欺骗他,于是从善如流,骑着在李氏宅中顺来的马匹改道,往北而行,前往青州。
前前后后历时月余,最后在平原郡时,搭上了一个商队的便车,才赶在新岁过后,顺利到达了这折冲府。
只是眼下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困扰到了他。
那就是以乡党士人的身份写下拜帖,递到戏公宅邸,能被接见吗?
酒舍中的徐庶,陷入了沉思。
按照士人之间的交往俗规,同为寒门士人,又都是同乡,理应有所回应。
但凡事总有例外,一个是不满弱冠,人离乡贱的寒门小子,一个是燕王心腹,理政一州的实权主官。
怎么看后者都没有搭理他的缘由。
自己头脑一热,就贸然来拜见戏公真的正确吗?
徐庶握紧了腰侧配剑。
时至今日,他不过是凭借些许的武力,闯荡到青州罢了。
这些微末的伎俩要是放到戏公面前是真的摆不上台面。
就算其人念在同乡的面子上,接见了他,又安排下了差事,那又如何?
匹夫之勇,终归是匹夫之勇,在这个世道上难堪大用。
念及此处,徐庶定下了心,彻底将忐忑之意抛到脑后,决定弃武从文,潜心求学。
至于戏公还要不要拜见?
那……来都来了。
先试试能否得见吧,不求能够得其人任用然后免罪,只求能得到些许指点,方便日后潜心深造之行。
只是这样一来,返乡侍奉母亲一事,恐怕要拖上一段时间了。
徐庶默默叹了口气,起身结账后离开酒舍。
寻到一处售卖纸墨的文斋,掏出身上最后一点钱财,郑重写下一份拜帖。
午时,他将阴干墨迹的纸张固定在帛质面封之中,拿着它出了书斋,朝城北一处繁华的巷陌行去。
“来者何人,先行止步。”
徐庶走完巷陌前一段后,两名驻守的甲士拦下了他。
“在下颍川士子徐庶,途经青州,久闻戏公大名,心仰慕之,特来奉上一封拜帖谒见,恳请通闻。”徐庶看着明晃晃的枪尖,躬身一拜,双手奉上封装好的帖子。
“颍川来的士人?”两名甲士面面相觑,转头打量着徐庶。
见他眼神清正,形貌不俗,知道不是俗辈,又闻言有和戏公同乡的情谊在,也就没有了强拦的道理。
有一人伸出手,接过拜帖,返回到巷子深处的宅邸通报。
而另一人则是邀请徐庶来到了一处最近的屋舍歇脚。
在巷子尽头的宅院中。
两道儒袍梁冠的身影,正趴在庭中石案前,对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指指点点。
“奉孝,这是给主公写的晋封燕王咸告天下的贺表,不是要准备…行事的檄文,你这辞藻用的也太过浓墨了些,现在主公只是当燕王就已经用上了这些极尽赞美之词,那将来再登高位了,要用什么?”戏志才看着身量和他一般高的郭嘉,略感无奈。
这个他早年从阳翟寻来的少年哪里都好,少有远量,算无遗策,绝对称得上是当世奇才,但就是这性子怎么越长大越…殷勤谄媚?
明明前几年还是活泼好动的才俊儿郎,这段时间一共事,怎么活脱脱有了成奸佞之臣的趋势?
知不知道会来事的臣子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戏志才看着一脸无辜的郭嘉,扶额苦笑。
郭嘉挠了挠脸,指着案上贺表,说道:
“天柱将倾,全赖主公柱以其间,不把这些功勋赞扬给其他世家看看,还以为现在的安稳日子,是他们互相吹吹捧捧得来的。”
这话说的虽然有些直白,却恰在其理。
不是刘骥攻杀了疯癫董卓,往后那些清流、门阀还不知要受多少罪,死多少人。
至于已经不幸殒命在丹水河畔的诸臣算怎么回事?
那你别管,你就说董卓死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不能继续鞭笞世家、祸乱天下了吧。
戏志才一时没法反驳,看着桌案上的贺表,捋着长须道:“不若再写一封词藻平素些的,两者皆送往长安呈与主公观看,由主公做个选择如何?”
郭嘉沉吟数声,点了点头。
归根结底,他也是个代笔的,能做出决定的,终究还是远在长安的刘骥。
“那先将这收起来罢,我再酝酿一篇贺表。”郭嘉伸手卷起案上文书。
正在此时,庭外传来甲士的通报。“戏公,巷外有一年轻士子,言是您和郭君的颍川同乡,请求拜谒。”
“颍川同乡?”郭嘉和戏志才相视一眼,眉宇间泛起思索。
“还是见一见吧。”戏志才率先反应过来,出声吩咐。
这年头的乡党一词,可不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