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载人载马的革船大功告成。
刘骥带着数万人马,横过封陵津,抵达蒲津渡,打算一鼓作气渡过黄河,不过就在即将驶出封陵津之时,一阵狂风忽然大作,吹得河面上的革船飘摇不定。
中间段的革船上。
典韦紧紧护持在刘骥身侧,一双铁手钳住船舷稳固。
刘骥安安静静地坐在船梁上,阿蛮在他身后牢牢扶住他。
“真不必如此,我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初春时的倒寒风,刮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无需担惊受怕。”刘骥看着众人紧张的模样,轻声安慰。
典韦他们其实还好,虽说脚步踉跄了些,但好歹能稳住身形。
那新来的张绣,早在船体刚开始摇晃时就趴在斜面呕吐起来。
“大王…呕,小人失态了,还请大王恕罪…呕!”张绣一边呕吐一边不忘请罪,惹得刘骥哭笑不得。
“博超还是先别言语了,先等这股风波过去再说。”他看着前方旌旗渐渐稳定的军阵,缓缓开口。
话音刚落,这股推波助澜的狂风果然渐渐平息,狭窄的船体重新稳定下来,张绣依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息。
天可怜见,他这个武威郡人士,是真没乘船渡河的经验,整个人就是一旱鸭子。
前几日顺利见到燕王,得授了个亲兵营副尉的职位后,张绣可谓是一刻也不敢懈怠,随时准备着大显身手,得到燕王的赏识。
没成想这刚登上舸船就失了态,这可真是事与愿违啊。
张绣擦了擦嘴边的秽物,看着拿着水囊走过来的典韦。
“先含着,不反胃了再咽下去。”铁塔般的汉子站在张绣面前说道。
张绣点点头,顺手接过水囊,先漱了漱口,而后含住一口水。
真是丢脸了,等上了战场,必须得把今日的面子找回来。
没了风波后,舸船在渡口行驶得极快,不过一日的功夫,到蒲津渡二十里的路程便行完了。
刘骥下令让众人打起火把,继续乘船渡河。
越过葫芦嘴状的蒲津渡后,刘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顾左右道:“今日经过封陵津,偶遇狂风大作,但却无一船倾覆,此乃吉兆。传我敕令,封陵津即日起更名为风陵渡,以慰春风作友似有送别之意。”
他军中子弟,多为西北和东北的边地出身,在船上跑的时间并不多,这突然舟车劳顿的从长安去远征并州,路途上又遇到狂风,心中难免会有些忐忑,早早给他们吃下一个定心丸并无坏处。
我王者之师也,肯定是行到哪里哪里就有吉兆,怎能轻易让一阵风动摇了士气?
就这样,船队横着水流穿过了蒲津渡,在天色微微亮时,抵达了河东郡。
此时的河东郡,早已是一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的景象。
盖因之前把河东郡当做补给关隘的并州军被从河内郡出兵的朱儁杀得大败而逃。
所以,眼下这驻守河东郡的主将,正是朱儁和鲍韬二人。
他们二人能搞出这股动静,那就不奇怪了。
刘骥在马背上笑了笑,远远朝着城池外树立旌旗的方向招手。
朱儁和鲍韬应该看不清他的动作,但看到那个徐徐前移的“刘”字大纛后,也都反应了过来,迈步往前迎去。
刘骥上次经过河东郡时,是在五年前。
当时他是以前将军和幽州刺史的身份路过的,郡中世家豪族多有媚上之举,极尽讨好。
而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前将军和幽州刺史了。
再度路过河东郡的人,是受天子之命节制天下兵马的天策上将;是挽救江山社稷于水火、丹水河一战诛灭国贼、功高卓绝的燕王;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已故太傅袁隗亲自上表尊称的大汉皇叔刘骥。
那些本地世家和豪强,已经没资格走到他面前献媚讨好。
而本郡出身的王平,早在路途中便按捺不住衣锦还乡的心思,向刘骥请命后,带着一封告慰河东王氏家中族老的信件,先一步离去。
刘骥来到军前,和朱儁、鲍韬寒暄几句,便直接带兵入了河东郡治所安邑。
与此同时,离安邑县五十里外的夏县,也有一队人马进入城中。
“阿兄,可知父亲行到哪里了?”青幢马车上,梳着总角辫的司马懿探出头来,摇晃着脑袋看向在前方御马引路的大兄。
司马朗微微回头,说道:“按照父亲上次传回来的信件所说,只要我们这两日连夜赶路,应当能在安邑与他们相会,然后再一同前往邺城。”
司马懿点了点头,复又问道:“燕王是不是先不回邺城??”
司马朗闻言勒住马缰,回身看向他:“谁告诉你的?”
父亲传来的家书中,只有告知他们要入仕为官,还有汇报行程的内容,别的东西可是半点没写,为何仲弟能有此问?
司马懿扯过车前御者手里攥着的舆图,指着上面一道路线,说道:“若燕王要直接回邺城,应当要走洧水这条路,直达河内郡,然后北上,何必要绕了一大圈去河东郡呢?”
“而且父亲急匆匆召你我提前启程来河东郡拜谒燕王,定然是知道燕王不会直接回邺城,想让你我在河东郡就入了他的幕府。”司马懿眼中灵光一闪,缺了门牙的小嘴展开笑容。
司马朗深深地看着他。
见微知著,多智近乎于妖,这可不是好事啊。
司马朗御马来到他的身边,将他拦腰抱起,放到马背上。“阿懿,此等揣摩之言,你绝不可往外乱说,也不能向任何人表露卖弄,明白吗?”
“这是为何?”司马懿不解,扬起头看向蓄着薄须的阿兄。
司马朗叹了口气:“这个世道是讲尊卑的,枉然去揣摩上意,卖弄才智,不但不会让你受到嘉奖,反而会连累出杀身之祸。”
司马懿闻言,好一阵沉默。
“燕王是仁德君子,断然不会做出嗔杀臣属之事。”他瓮声出言,竭力想把嘴里跑的风给堵住。
司马朗笑了笑,说道:“你只需记得,见了燕王以后,要谨言慎行,多听少言便是,阿兄不会害你的。”
“……好。”司马懿点点头。
兄弟二人共乘一马,在夕阳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