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县到安邑的路况并不算通畅,唯一的官道被黄土夯筑得极窄,宽处仅容一车一马并行,人再多些就只得去穿越中条山北麓的密林,或是从鸣条冈起伏不定的地势上攀行。
司马朗和司马懿此次出门,带的都是些寻常部曲,他二人也都是诵诗学经的多,攀山穿林如履平地注定与他们一行人无关,老老实实在官道上挤着才是正途。
于是乎,本来计划好的路程硬生生往后拖延了一日。
司马朗带着司马懿昼夜不停地赶到安邑时,刘骥已经在此地驻扎两天了,该调用的粮草已经调度完毕,只待明日天一亮即可行军。
趁此兴,燕王在城外帅帐中设下一无酒的食肴品茶宴,邀麾下众人同乐。
帅帐中充斥着明黄烛光。
刘骥穿了一身宽袖窄腰的绛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裆甲,倚坐在高背椅上笑而不语。
他左下方是赵云、朱儁、鲍韬等人侧耳交谈,刚被拉进来的张济坐在末位上探着脑袋张望。
右边是孔融、司马防和盖勋孤零零地坐着,举止有度地用餐。
夹在孔、盖二人中间的司马防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忐忑得不行,不停地张望着帐中漏刻,以及帐帘处端着杯盘进进出出的士卒。
我儿不是说好昨日便能抵达安邑吗?
为何又往后拖延了一日?
须知,让一个弱冠少年和一个总角稚子舟车劳顿的来河东郡提前拜谒燕王可是他想了很久的小巧思。
虽然刘骥早有言在先,让司马朗和司马懿入他幕府为吏,但是讨伐南匈奴前入幕府和讨伐南匈奴后入幕府可是两个境遇。
前者能让刘骥看到司马氏的诚服之心,后者会让司马氏在侍主这一方面再度落后于人。
他司马防年纪大了不奢求能在燕王治下更近一步,可是两个儿子还年轻呐。
不早早随侍燕王,添些履历,往后哪有登堂入室的资格?
想到这里,司马防可谓是坐立难安,连带塞进嘴里的炙肉都觉得索然无味。
这般反常的姿态,自然落进了刘骥眼中,不过他没多说什么。
在他眼皮子底下去传授信件,鲜有能逃脱耳目的。
司马防的小动作刘骥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不在意而已。
征辟司马防父子,只是为了把司马氏看在眼皮子底下罢了,他麾下能臣谋士和独当一面的统帅都不缺,将来很少有能用到司马朗、司马懿之才的地方,即使是有,那恐怕是在极远的未来,版图需要大肆外扩的时候。
现在就把他们绑在身边,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司马懿可以不用,但不能为他人所用,就这么简单。
除此之外,刘骥也想看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这个说法放在司马懿身上适不适用。
总不能你十岁就跟着我了,将来还要来一出鹰视狼顾吧?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发现苗头不对直接全杀了便是,父与子一同赴死,也不失为一段孝心可悌的佳话。
刘骥轻轻发下茶盏。
众人见状,齐齐停下手中动作,静声望向他。
还不待刘骥开口,便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亲兵通报。
“大王,安邑城东门外来了司马御史的二名亲子。”
“哦?”众人心头一动,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司马防身上,惹得后者干笑几声,急忙起身告罪:“大王见谅,吾二子年幼顽劣,听闻大王驻足河东后,便难掩心切之情,从河内前来拜谒,失礼之处,还望大王海涵。”
言毕,其人长身施礼,算是把面子里子都做到位了。
坐在他对面的鲍韬瞥了他一眼,而后继续望向坐在首座的刘骥,眼神中透出询问之意。
“建公二子远道而来只为拜谒于我,何有怪罪之理?且将他二位请过来。”刘骥笑着摆了摆手,垂目看着司马防。
这位年过四旬的中年士人脸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应声答谢。
站在帐帘的甲士拱了拱手,领命离去。
东城门外,夜色沉沉。
司马懿略显狭长的眼睛盯着斜插在城墙上照明的火把不断转动,火光迎面而燃,把他小小的影子衬得格外臃肿。
司马朗看着他这幅恍惚的模样,伸手捏了捏他头上分成两朵的总角,轻声笑道:“阿弟,要拜谒燕王了,莫要在此时犯困。”
这两日他怕误了期限,带着司马懿昼夜不停赶路,食寝皆在马匹或马车上,早已受够了舟车劳顿之苦。
司马朗倒还好,再怎么说他也是年已加冠的成年人,能熬得住这一路奔波,就怕年幼的司马懿到这时候撑不住了。
那岂不是平白惹了笑话。
司马懿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阿兄,夜已经深了,通报的骑卒还不回来,莫不是燕王已经睡......”
他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城中传来,火把的余光中,司马懿能清晰地看到骑卒手中高扬的旗帜。
“传燕王敕令,召温县司马氏二子谒见。”
“传燕王敕令,召温县司马氏二子谒见!”传令使呼喝两声,前方把守城门的甲士让开道路。
司马朗带着仲弟后退两步,整理衣冠,躬身施礼,双手举过头顶,捧过传令使递来的帛书。
儒学推崇的尊上卑下、君臣父子,无时无刻不体现在细微处的礼仪中。
不辞辛苦、舟车劳顿又如何?
既然是来以臣侍君的,就得把该做的姿态做好。
刘骥要不要礼贤下士是他的事,而能不能做足礼节,就是他司马朗和司马懿的事了。
对此,兄弟二人也谈不上什么怨言。
毕竟温县司马氏可是郡望之族,从司马朗这一辈算起,他的祖父司马儁做过颍川太守,曾祖父司马量官至豫章太守,高祖父司马钧拜将征西将军,可以说是累世簪缨,家世卓绝。
平日里在河内郡想跟司马氏攀上关系的豪强大户和寒门子弟数不胜数,他兄弟二人别说见了,连他们的拜帖都不会多看一眼。
换到如今的境地也是一样的,人家燕王的祖父、曾祖父虽说连官位都没有,甚至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还指证燕王父辈早年吃上一顿饱饭都难,还是受了同县商贾的资助才得以有了后来。
家道中落的汉室宗亲都算不上寒门,寒门至少还有些许诗、书传家,燕王父辈那时可是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抵不住其人英姿天授、造化所钟啊!
二十有五而褫居王位,挥鞭投箭有万众景从,自兴兵以来未尝一败,任谁见了都得徒呼奈何。
如果中平元年时司马朗是因仰慕其所作所为而期盼成为其门生故吏,那么到了现在,他心中便只剩敬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