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二月十二日,西河郡,美稷县。
在南边已经开春回暖的节气里,美稷县上下还是一片严寒。
被九个部落头领临时推举为“领头人”的富提,牵着他的白马来到了一处可以俯瞰大半座城池的高地。
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雪地了。
“索雅,汉人的燕王要来了,九个部落头领有六个都想跑,想舍弃这片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土地。”富提将头抵在白马额间,嘴里有股说不出的苦涩。
“北边的於夫罗先是投靠了董卓,紧接着董卓死了他又迫不及待地想给燕王当狗。
为了扯上关系,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先祖冒顿单于是太祖高皇帝的女婿,所以自己有刘氏血脉,把自己的儿子改姓刘,还取了个不知所谓的名字,叫刘豹,真是可笑。”他无力咧嘴,露出凸起的黄牙。
白马嘶一声喷出两团热气,草料和马汗的味道顺着水汽钻进富提鼻腔,让这个面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男人微微仰头,深闭双目,喃喃自语:
“撑犁(长生天)在上,日和月如果依旧庇护匈奴人,就让一意孤行的我打赢这场仗吧。”
“不然匈奴人这次恐怕真要绝种了。”
积雪地里,富提沙哑的嗓音悠悠回响。
那群眼光短浅的鼠辈,还在谈论什么舍弃西河,回到云中,回到五原,再不济退到塞外......
呵,近十万大军都打来了,汉人的燕王难道仅仅是想收复这残破的三郡之地吗?
愚蠢!
这是一场关乎种族存亡的战争,这是一场绝对不能逃避的战争。
想要苟延残喘,想要养息图存,就得打!
从古至今,以少胜多的仗难道还少吗?
虽然那些仗都是汉人打出来的,但他富提自认一生不弱于人,他有一万控弦之士在手,依仗对地形的了解,依仗匈奴人精湛的骑术,谁来了不能碰一碰?!
富提心中暗自鼓舞,顿时生出几分心气,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骑着他的索雅下山。
半山腰里,富提和护卫他的骑卒汇合,简单吩咐两句后,便骑着马吱呀呀踩过地上看不出原貌的褐色硬物,结伴下山。
回到城中后,倒也没有人去询问富提去了何地。
他们这个“领头人”有事没事喜欢带着自己的白马出去溜达不是一件很隐晦的事。
甚至于“索雅”这个在匈奴语中有着强烈妻子意味的名字,在众匈奴头领中,都不是什么秘密。
由此可见富提是一个十足的怪人,那么怪人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很合理吧?
那他们这些有深谋远虑的头人反驳他的举动也很合理吧?
于是乎,富提在召见众头人,表明自己死战不退的想法后,和他隔着火堆对坐的素罗不愿意了。
“富提,我们尊你为领头人,是因为你的部落最大,兵力最多,但这并不是意味着你可以带我们送死。”素罗腾地一下从披着毛毡的座椅中起身,直勾勾地看着端坐正中的富提:
“刘骥带着七万带甲之士从长安来到并州,你觉得光凭我们这一万人就能挡住他?”
“愚蠢,你只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素罗怒吼一声,随即环顾四周,说道:
“云中郡那边,呼厨泉已经答应我们了,只要我们去云中郡尊他为单于,建立王庭,他就会把云中川封赏给我们放牧。”
“刘骥走后,西河郡我们随时都能夺回来,但云中川那片土地,想从呼厨泉手里拿到,可一点都不容易。”他深深的看了众人一眼,留下这一段引诱意味很浓的话。
云中川位于云中郡西侧,东西宽二百余里,南北长百余里,水草丰美,地势平坦。
每至孟秋时节,牛羊牲畜略为满川,是一个极为适宜匈奴人栖息的牧场,自然引得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头人大为意动。
富提此时再也看不下去了,猛拍一下右侧的酒案,喝道:
“够了素罗!动动你愚蠢的脑子想想,云中川是羌渠给呼厨泉的宝地,他岂会轻易与人?”
“一切都是他的诡计罢了。”富提站起身来,比素罗高出一个头的身形,给在场众人带来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素罗深吸一口气,反驳道:
“呼厨泉早就对他哥哥於夫罗不满,羌渠单于生前最喜欢的也是他这个小儿子。
我们只要和他联合起来,驱逐盘踞五原郡的於夫罗,让他登上单于之位,那区区一个云中川,他有什么不舍得给的?”
这句话说出来,饶是耐心十足的富提,都被他的愚蠢气得说不出话来。
於夫罗和呼厨泉他们两个亲兄弟表面不和都是装的。
一个当了单于后,立马就将对方封为左贤王。
一个在董卓征调兵将时,主动请缨替兄长筹集兵马。
你信他的鬼话?
倒不如信长生天会让羌渠复生!
富提双目喷火的模样,自然让索罗不敢多言,干笑几声,便讷讷坐下。
坐下后,他也不老实,眼神不断地在其他的头人脸上乱瞟,似乎在传达什么信息。
富提冷哼一声,不再去管他,自顾自坐在椅子上,翘起腿,伸手招呼随从:“上菜”
“菜?”众人脸色一怔,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当重重的木箱砸在地上,被富提一个个粗暴掀开时,他们就明白过来了,这道“菜”是在指什么。
你早说发钱嘛,何必搞这么一出。
方才还在观望的头人,一个个围了上来,扒拉着堆积在一起的木箱。
五铢钱、黄金、茶盐、绫罗绸缎,匈奴人们喜爱的财货,都在此处。
这富提的部落不愧是最富庶的部落!
“这只是开始。”富提看着他们的嘴脸,淡淡道:
“美稷县地势高绝,多石多山,杂道颇多,只要我们守住,这些财宝你们想要多少,我富提就能给你们多少,哪怕把我整个部落的财库搬空都没问题。”
“那你呢?”素罗抬起头,看着富提,“你既不图单于之位,也不贪恋财货,你想要什么?”
富提微微一笑:“我只想要向汉人证明我们匈奴的男儿依旧英勇无畏,不可欺辱!”
素罗:“……”
我说富提就是个意外继承部落财富的蠢货,有感觉吗?
他又把目光放到了其他头人身上,意味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