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富提在毡帐中翻来覆去,死活都睡不着。于是直接合衣起身,带上避寒的兜帽,来到美稷县城头,看向黝黑一片的远方。
匈奴人擅长野战,而不善守城,但在汉地繁衍这么久,耳濡目染下,如何去据角楼而射,又如何去利用滚木打散云梯,他们还是知晓的。
美稷县只是富提用来当做缓冲的据点,抵住刘骥人马的第一波攻势,那就算是发挥了它应有的用处。
剩下的就是如何趁其不备,携一万精骑突袭,反败为胜。
富提的高大身形在城头伫立,全然不知,城中数名头人已然聚集了起来。
一间偏僻的屋舍中,六根火把插在墙壁上,照出六张心思各异的脸庞。
“素罗,咱们今天刚拿了富提赏赐的财物,你就要撺掇我们背叛他?”堵住门的那名头人看向素罗,眼神上下打量。
其余人的目光也齐齐转了过来,火把在密集的呼吸中闪烁不定。
素罗环顾众人,定了定神,说道:“富提是一个把马当成妻子的疯子,你们要因为一些财货,就去听一个疯子的话去送死?”
场面顿时沉默。
是啊,富提的脑子从小就不正常,如果不是他的父亲死得太早。
那么庞大的一个部落,那么多的可战之卒,怎么会轮到他继承?
素罗见他们动摇,伸手揽过靠自己最近的几人,带着他们把头凑到一起,低声道:
“咱们的人马大多数都在西城外驻扎,只要买通西城的守卫就可以立即出城,带着咱们的部众北上。”
“这样一来咱们既拿了财物,也不用跟富提在美稷城等死,到了云中郡,还有呼厨泉许诺的云中川等着,何乐而不为呢?”他声线压得极低,眼眸在半昏半明的屋室里炯炯有神。
见众人明显动摇,素罗又趁热打铁道:
“於夫罗和汉人交好,哪怕我们的兵力不足以支持呼厨泉当单于,我们也能顺势依附於夫罗,继续在五原或者云中放牧。”
“不管怎么选,都要比在这里等死强,富提真的是一个蠢货,他想要我们匈奴人丢下骏马和弓箭,站在石头上守城,这是背弃先祖的举动,他不会受到庇佑的。”他直起身,伸出左手放到众人眼前。
“跟我走吧,他是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生下的邪物,天生被长生天厌弃,死在汉人的城池里是他的宿命,不是我们的宿命。”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个个把手搭在素罗的手上。
半个时辰后。
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攀上城头,仓皇呼喊:“富提大人,不好了,素罗他们…”
话音未落,城下便有三五队探子大喊。
“敌袭!敌袭!”
“十里外有汉军出没!”
富提当即让人放下绳梯,拽上来一个斥候,钳住他的胳膊问道:“汉军兵力几何,是正军还是偏军?”
那斥候吃痛,缩了一下胳膊,连忙回道:“天色太暗,未探明底细,远远望去,只见火炬漫山,蜿蜒如龙,骑卒步卒皆有,数众恐不低于五万。”
富提听罢,霎时间热血上涌:“传我令……”
话到嘴边,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向刚刚从内墙中攀上来的亲信,询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素罗他们怎么了?”
“他们…他们从西城逃走了。”
富提:“……”
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虽然没有单于的名位,但是,许以重利也驱使不动那些头人吗?
这跟他母亲教他的不一样啊!
富提一双浓眉拧在了一起,这时候,他是真不知道该暴跳如雷,还是心如死灰了。
“传我令…”他仰头长叹,城头上众族的目光被他吸引过来。
富提伸手重重揉搓脸颊,不甘怒吼:“撤退!”
“轰!”
甲士一瞬间散开,城中下一刻便乱作一团,马蹄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临到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的时候。
富提才堪堪整顿好队伍,率人出了美稷城。
借着月光,他还能在北方看到素罗他们黑成一线的背影。
不过这时,东面地动山摇的动静已经传了过来,富提不敢托大,打马引着步众窜逃。
他前脚刚离开,美稷城头便传来几声重响,而后便是火光大起。
两三刻钟后,刘骥登上了城头,不解地看着回报的斥候:“匈奴人不战而逃了?”
“回大王,确实是望风而逃。”斥候应声答道。
刘骥觉得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
内迁到汉地的匈奴人,跟当初围攻刘邦,后来又和卫青、霍去病交战的匈奴人好像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真正有血性的,都被霍去病给杀完了,留下来的只是一群见风使舵的蠢货。
除了欺凌弱小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遇到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只会夹着尾巴窜逃。
“去追杀罢。”刘骥缓缓开口,吩咐左右将士。
同时,他还召来随军的郭嘉,让其书写一封信件,迅速送到雒阳。
那里有张飞和顾雍驻守,原先刘骥的命令是让他们先清查京畿散关的溃兵,然后按兵不动,等待他重返雒阳。
如今并州南匈奴比他预想的更弱一些,所以雒阳那边要提前做的事情就多了。
信件写完后,刘骥加盖上自己印信,令人拿下去蜡封。
郭嘉张望着残破的城墙,转头看向刘骥,拱手说道:“恭喜主公,如今并州全境已是囊中之物,北方之地基业初定,大业可期!”
“这算什么大业可期?”刘骥笑指着郭嘉摇头:“长江以南还是一团乱麻,我还不知曹操、孙坚、袁绍等人能不能把那些匿山藏水,夺城杀官的反贼尽快收拾完。”
说到这,郭嘉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几声。
的确,刘宏还活着的时候,荆州、扬州、交州等地的叛乱就没停过,光是称帝僭主的就有扬州的阳明皇帝许昌还有徐州自称天子的阙宣。
虽说这些乱象很快就被平定了,但足以说明南方州郡群雄倚仗着长江天险,确实猖獗的要命。
到现在为止,尚存的叛乱,用双手之数都数不过来。
不管是等那些所谓的“诸侯”一个个剪除叛贼,还是等刘骥率军跨过长江天险,一一去讨伐,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物力。
现在说大业可期,确实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