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骑兵而言,不管是行军还是作战,对于马匹体力的分配都至关重要。
毕竟就算是以体力著称的大宛马,全力冲刺片刻后也需要彻底的休息,正常在“快马加鞭”的状态下去奔走,三十里也是个极限距离,不然也不会按照“三十里一驿”这个制度来设置换马点了。
而在野战中,根本没有条件让你去补给点统一换马,你能做的只有给骑卒分配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一匹马骑累了换下来让骑奴驾驭着慢行,而后换上一匹体力充沛的马儿继续前行。
匈奴人仓皇奔命下,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分配,所有人都在慌乱中哄逃,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奔跑到极限距离的时候,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这一慢,就让后方远远跟着的汉军找到了机会。
“不必存力了,敌方已疲,跟我全力压过去!”赵云提枪大吼,打马直出阵列。
先锋军旗令眨眼间变换三次,牛角号也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悠悠响起。
程普、韩当在两侧见令,亦是一马当先,带动身后众骑全力冲击,兵势俄而转为山崩,撼得不远处山雪尽落,鸟兽飞逃。
富提弯腰摸向马腿,感受着这股从大地传来的震感,深吸一口气,高呼道:“前军分阵两列,后军变阵倒戈,弓手补充两翼!”
没法逃了,盘踞在西河郡的匈奴太过于散漫了,从素罗他们弃城而逃的那一刻起,什么反败为胜,后发制人的机会都与匈奴人无缘了。
匈奴人只认单于和王庭,他这个所谓的领头人,发出的命令对素罗他们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没有头狼的狼群,注定要沦为野犬。
富提提起长矛向后移去,亲兵抬着狼首大纛紧随其后。
他看着宛如潮信般涌来的汉军,心中默默估算距离。
五百步,对面的“赵”字大旗在富提眼中迎风招展。
三百步,迎面嘶吼声开始有些聒耳,他身下的“索雅”不安地躁动,在地上撂着蹄子刨土。
二百步,汉军攻势依旧不减,富提等到了机会,朝天大吼:“仰射!”
“崩!”
弓弦弹响如同帛裂,半空中箭如雨落。
这时候,匈奴方才变阵的前军也行动了,他们率先从两侧杀出,借着弓手的掩护,跟随在提矛冲锋的后军侧面,呈“矢”状杀出。
既然逃无可逃,那便死得有尊严些罢。
富提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战局。
好吧,妄想的胜机并未出现,密集的箭雨只能略微让汉军的攻势稍顿,并不能立即扭转乾坤。
两军骑卒短兵相接时,被杀得节节败退的还是匈奴人。
“长生天在上。”富提再也看不下去了,亲自打马冲到前线。
“杀!”部落头人亲自冲阵,在阵前苦苦抵抗的匈奴人自然士气大振,嘶吼向汉军杀去,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赵云、韩当、程普三人率领的三万先锋在厮杀中彻底连成一线,战阵铺开。
富提率兵冲来时,这支庞大的军阵骤然沸腾,中段如同长蛇般向前横扫,两端的游骑也竭力冲锋,很快便形成一个倒扣的“弧形”含住这支匈奴军,三五呼吸间便一口将其吞没。
哀嚎声响彻云霄。
天色大亮时,此地只余后至鲍韬带领的一支偏军打扫战场。
说是打扫,实则是把还能活下去的马匹和能用的铁器收拢起来,重新利用,而满地的横尸,则收敛己方安葬,枭首敌方筑观。
这种事对于如今的武卫中郎将鲍韬来说,并不算枯燥乏味,因为他在高处俯瞰麾下士卒枭首敌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歪着头望着那具从残肢堆中踉跄钻出的“尸体”,咧嘴笑了笑,驱马带着亲兵围上。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这具“尸体”上还插着两根铁矛,一根贯穿胸口,一根穿透左肩,这般重的伤势在身,其人居然还能有微弱的呼气,真是有趣。
鲍韬越靠越近,那具“尸体”不知何时跪倒在地,双手托着胸口的铁矛支撑身体,染血的脸颊仰面朝天,嘴唇翕动。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苍凉悠长的调子唱起,声音很小,但鲍韬还是听到了,只是可惜,他听不懂匈奴话,仅仅端详了几息,便直接抽刀把这具“尸体”的头颅砍下,丢到一旁。
歌声戛然而止,血如涌柱的脖颈中,闪闪发亮的狼牙金饰脱落。
这人应当是一支部落的头领,不过没有什么用,这场仗的军功已经不是凭借多少匈奴贵人的头颅取胜了。
只有死的匈奴人足够多,才是主公想看到的。
鲍韬收刀入鞘,留下一部分偏军在这,而后带着分出的人马继续向前。
从汉、匈两军相击到这支匈奴人伏诛,左右花了不过一个时辰,先富提一步而逃的素罗等人,自是能知晓身后的战况的,这就导致他们逃得更卖力了。
不仅如此,为了混淆视听,拖慢追击的汉军,素罗每至一处都要大肆鼓动和裹挟在云中郡和西河郡之间栖息的散落牧民,把他们驱赶到一起,而后再远远甩在身后,任由汉人屠杀。
匈奴大部兵掠西河郡时这些小门小户的下等部落跟在屁股后面喝了口热汤,现在匈奴贵人们要撤了,留你们垫垫背不过分吧?
素罗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牵牛牧羊、拖家带口的匈奴牧民,随即又把目光转向前方郁郁葱葱的群山。
云中郡就在那座山的后面,素罗仿佛已经看到左贤王呼厨泉张开怀抱在迎接他们了。
只要挨过这一段路,到了呼厨泉的地盘,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於夫罗和汉人交好,呼厨泉身为他的弟弟,肯定能在汉人那边说上几句话。
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是归还地盘还是成为战仆,他都可以接受,但你现在让他转头和身后杀疯了的汉军交流,说愿意臣服?
开什么玩笑,一停下来就要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