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汉军和匈奴人你追我赶,被牛羊和牧民拖累的於夫罗,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让他的一颗心渐渐滑落谷底。
“呼厨泉,我们不能盲目地北上了。”於夫罗唤来在左翼统领胡骑的弟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呼厨泉缓了一口气,回道:“把那些牛羊和牧民舍弃吧,到了塞外,只要兵马还在,总能再抢回来。”
於夫罗摇了摇头:“牧民中有儿郎们的妻子,牛羊中有他们的牲畜,不能轻易舍弃。”
“可这样一来,咱们谁都逃不掉。”呼厨泉急道,“你叫我来,难道是让我看你的妇人之仁吗?”
於夫罗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把刘豹叫到跟前,推向呼厨泉,“我的弟弟,我把我的孩子和单于之位交给你,由你带着他们到塞外再建立我们的王庭。”
呼厨泉大为愕然:“那你呢?”
“我来留下来,去让那些该死的汉人看看我们匈奴人的骨气。”於夫罗坦然一笑,将脖间的骨哨放到嘴里,仰天吹响。
尖锐的哨音响起,右侧的胡骑调转方向,齐齐朝於夫罗围来。
“呼厨泉,带上剩余的人马和牧民走罢,后面的路我来给你挡着。前面就是昆都仑河谷,只要你先进去,然后派兵把守河谷,即使我没挡住汉军,他们也奈何不了你。”於夫罗头也不回地带领这支人马,向后奔去。
“父亲!”刘豹朝着於夫罗的背影大喊。
和动辄弑父夺位的历代单于比起来,於夫罗根本不像一个合格的单于,但对于呼厨泉和刘豹来说,他却是一个合格的兄长和父亲。
或许在汉地居住久了,一直坚守着匈奴人传统居住在毡帐中的於夫罗也在某些特质上,不得不近似汉人。
就像是眼下的兄友弟恭,放在以往任何一个单于身上,都是天方夜谭。
呼厨泉紧紧钳住刘豹的肩膀,将他按在马上。“铁连簇,不要意气用事,跟我走!”
说罢,他动作粗暴地拽着刘豹的缰绳,纵马高呼,调遣兵马变阵。
在部队中段的牧民也意识到了时局的危急,能骑上驽马的骑上驽马,能驾驭牧牛的驾驭牧牛,什么都抢不到的,也舍弃了羊群,跟着呼厨泉竭力奔跑。
这一跑,就跑过去了一个日夜。
在次日的清晨中,呼厨泉停下马匹,肩上和虎口的伤口早已崩开,在塞北的夜里,凝成一团褐色的血痂。
他哈出一大团热气,眯起眼看向远处高耸的山壁。
在於夫罗的拖延下,他们顺利地穿过了昆都仑河谷,也留下了一部分士卒把守河谷。
现在只要穿过高阙塞,他们就能回到塞外,逃出生天。
这本应是一件值得宽慰的事,但为何呼厨泉看着远方隐隐闪烁火光的高阙塞,心中这么不安呢?
他已经派出三批探子了,第一批回来的时候说,一切正常。
第二批回来的时候说,把守高阙塞的匈奴部众数量对不上。
至于第三批,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回信。
难道说高阙塞的匈奴人投敌了?
呼厨泉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只是还不待他做出决定,前方忽然响起的马蹄声,让他脸色大变。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了搞清楚高阙塞的状况,他在昆都仑河谷前停留的时间太久了。
“中计了。”呼厨泉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愤怒地吹起哨音吼道:“敌袭!”
众骑哗然。
叱匹罗穿着匈奴人的皮甲,御马奔驰。
从高阙塞到昆都仑河谷的几里路,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率众抵达。
见视线里那道疑似单于的身影,打出狼旗聚集人马变阵,叱匹罗大声下令:“披甲营的儿郎们,随我杀胡!”
“杀!”众骑鼓噪回应。
彭脱率领另一只全甲的骑兵跟在叱匹罗身后,见他莽莽撞撞地带兵冲过去,心中大叫不好。
你带兵穿着一身匈奴皮甲,跟匈奴人杀到一块,我到了该怎么分清你们?
“叱匹罗!叱匹罗!”彭脱大声呼喊。
但此时,叱匹罗根本顾不上搭理。
他隐隐猜到了彭脱在担心什么,但是高厥塞前接连应付完三波斥候后,他已经急得不行了。
这匈奴人千万不能放跑,他太想立功了。
叱匹罗在马上撕下左臂的衣物,举刀高呼:“为燕王尽忠者,左袒!”
两军之间还有些距离,乌桓人又个个是马背上的好手,不过撕扯下衣物而已,对他们来说,自然不成问题。
于是乎,来不及下令让叱匹罗后退的彭脱狠下心让兵卒冲杀到阵前时,就看到这样一幕。
穿着匈奴皮甲的骑卒,袒开左臂,杀向另一波匈奴人,双方战况胶着,厮杀难分。
“这个胡儿,怎地这般立功心切!”彭脱暗骂一声,带着重骑,凿进军阵。
当年在青州攻黄巾时他舍命登城,战后得刘骥之恩蒙授都尉一职。
回到幽州,他履职的第一件事,就是苦读刘骥赐下的兵书和史书。
这“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的典故他自是铭记在心。
战马交蹄之处,厮杀声震天。
呼厨泉看到了来支援的汉军,心中万念俱灰。
此莫非是天要让我匈奴亡族灭种吗?
於夫罗选择了为部落断后,现在还没消息,就代表着凶多吉少。
自己带着部众刚穿过昆都仑河谷,高阙塞就已经易主了。
这个时候回头,退守河谷,迎面撞上的就是杀完於夫罗的追兵,而选择在此苦战,迎接他们的就是不知底细的汉骑。
如今这副情形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呼厨泉决定放手一搏了。
他提起长矛,带着后方仅存的骑卒和牧民挤出谷道,听着密集如麻的喊杀声,打马转了几圈,望向身后的匈奴人。“长生天在上,战死沙场是匈奴人唯一的归宿。”
“现在,跟着我…冲!”呼厨泉振臂呐喊,引马冲向前阵,身后众人云集,有骑卒,有牧民,所有人都朝着北方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