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默了不知多久后,卢植抬眼看了看刘骥,缓缓开口:“我听闻大王在幽州遍寻典籍、校勘经义,是为行鸿学而兴文字。”
“然也。”刘骥颔首。
卢植捻须沉吟,数息的功夫,便做好了决定,微微直起上身,拱手朝向刘骥说道:
“自古以来,师之于弟子,乃是因其才而施师,度其时而行教。
今世子年幼,适时之教多为蒙学,植不能行揠苗助长之事,若大王有心,可托鸿学、文字之事于植,以教愚之驽才得偿一用。”
这是卢植拂却不了朱儁的面子,又不想将姿态摆得太过低,所以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啊。
刘骥仔细端详了一番卢植的神情,又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朱儁。“既然如此,那卢公明日便随我往鸿文馆一趟吧。”
刘骥离开幽州后,州中上下学士在蔡邕和刘衡的带领下,将整理典籍和扩建郡国学的事情做得有模有样,至今已有完整的规制,连名字都焕然一新,迥异于世。
不过用鸿文馆这名字来形容,其实最合适不过。
这一点在次日午后,刘骥带着卢植下山,来到广阳郡原郡国学宅院时,后者深有体会。
看着眼前由青石铺就四通八达的长阶,以及气势宏伟、飞檐斗拱的院落,卢植感慨道:“自古以来重文者莫过于齐桓公所置稷下学宫,然而今得见大王所见鸿文馆,方知前贤有后来者矣。”
“卢公,且随我入馆一观吧。”刘骥展臂引路,负手拾阶而上,卢植、朱儁二人跟在其后。
另一边,在馆舍后院的一处凉亭中。
与同舍好友正在辩论的徐庶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匆匆跑来的两名文士。
“诸位,燕王来鸿文馆巡视了。”靠前的一位脸型略长的文士缓了口气说道。
“什么?!”
“燕王来了?”众士纷纷惊呼。
通报的文士点了点头,继续道:“千真万确,燕王已至前院经楼,名士朱公伟与卢子干陪侍左右,周遭甲士环绕,岂能有假?”
众士闻言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谈论的最多的还是他们这些士子能否过去一观。
徐庶看着叽叽喳喳的众人,默然不语。
有三两人注意到了他的异状,询问道:“元直闻燕王来此不喜乎?”
“为何以喜作拟?”徐庶反问道,“但有鸟兽思巢之心,可左顾右言,便能一见燕王吗?”
“燕王今日来此,馆主没有提前告知我等,应当是有正事,恐怕闲杂人等难得一见。”有人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有些沉默。
能来鸿文馆求学的,无一不是寒门子弟或者寻常士族。
山长蔡邕,其实就是他们能得见最大的贵人了,若无引荐他们也不敢贸然去前院。
徐庶环顾众人,淡淡道:“来日方长,今日且作诵如旧,将来再见燕王也不晚。”
说罢,凉亭间的气氛更加微妙。
徐庶这股不惊不乱的静气着实令人艳羡。
见微知著,将来徐元直必成大器。
众人心情平复下来,手不释卷,席凉亭而坐,辩诵如旧。
徐庶捏了捏手中橙黄的竹简,心中充满了安宁。
平心而论,换做去岁的他,今日恐怕比众人更为不堪。
但既拜见过了同乡的戏志才、郭嘉,自己又有了潜心求学的志向。
那无论如何也要做出学问,伸展志向。
是以,没出师之前,寻访贵人、结交名流之事,当避而远之,否则若能面见,以自身浅薄的学识,只是徒增笑耳罢了。
后院发生的事和众多学子的反应,很快传到了蔡邕耳中,其人深思一阵后便当着诸多经师的面,长声一叹:“后生可畏,来日徐元直必有名士风范。”
众经师愕然。
蔡邕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微微摇头。“后进末学的事,不必多言了,且随我去拜见燕王,见见卢公等人罢。”
“诺。”众人纷纷应诺,跟随着蔡邕向前院走去。
前院,经楼之上。
刘骥扶栏而望,看向远远赶过来的蔡邕等人。“伯喈公与卢公应当是旧识,不知卢公返幽州后,可曾叙旧?”
卢植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昔年伯喈公,遭宦官构陷饱受离乱,转眼间便是十数年过去,我与他也十数年未见。”
“君子之交,只有经年如水,川流不息的道理,没有断了音讯后,还能亲厚如往日的。”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蔡邕是因为请求废除三互法,得罪了刘宏,他和当时的袁隗等人因为党锢的严苛,也不敢与流放后的蔡邕走得太近。
这就导致了蔡邕后来又流落吴郡时,他们也没甚来往。
交情自此就断了,他回到军都山后,二人也没有交集,若不是今日刘骥带他来到鸿文馆,二人再见之日,可能就是给另一方吊丧了。
刘骥对于当年在党锢之祸下受迫害的士人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心。
卢植和蔡邕时隔多年后再次相见,也没有闹出什么僵硬的局面。
毕竟都一把年龄了,什么事都看开了。
蔡邕登上经楼,向刘骥行过一礼后,只是目光转向卢植道了声“许久不见,子干无恙乎?”就没了下文。
卢植亦是客气回应,说了说自己的近况,又说了说在鸿文馆的见闻,便没有后话了。
他怕说着说着,又扯到了蔡邕受诬陷后,流落十数年无人问津的事,引得其人神伤。
刘骥看着二人间微妙的气氛,素来善谈的他也是不知如何言语。
往后把卢植安在鸿文馆,他和蔡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好好共事吗?
朱儁亦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微不可察地向前迈出一步,在刘骥身后耳语。
刘骥侧过头听了听,眼神在蔡邕和卢植身上打转,在朱儁向后退下一步时,他缓缓开口:“鸿文馆是为显学,士子众多,集中授课难免有些捉襟见肘,依我看,不如分设两院授课,各彰其侧重,由你二人分领之如何?”
蔡邕闻言怔了怔,看了看卢植,缓缓点头。
他没意见,卢植就更没意见了,施施然拱手称是。
本就是一个过渡台阶而已,刘骥怎么安排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