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个火中取栗之人。
曹嵩眼神复杂地看向陶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有艳羡,又有不甘。
站在陶谦的位置上,只要谋划得当,此事还真是有可能实现。
但站在曹嵩自己的位置上,则又多生出许多苦楚。
因为他没法行待价而沽之事,一个被袁隗生前夺权的前太尉罢了,现在真不如一州刺史的名头好使。
“巨高兄。”陶谦出声拉回曹嵩的思绪,解释道:“但使孟德能下吴郡,又能夺会稽,取豫章,则围讨孙坚不算难事,届时进可有刺史之位,退可据江东四郡,只要用心经营,总有尽得扬州之日。”
“我陶氏和扬州其余豪族必会鼎力相助,如此何愁基业不兴?”
曹嵩闻言皱眉道:“话虽如此,但我又如何能得知你等不会临阵倒戈?”
“须知你陶恭祖现在就抱着两头吃的心思行事,安能指望其余豪族决心固守?”他语气略有不善。
陶谦听罢哑然失笑:“燕王在幽州对豪族和世家行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倘若他踏过长江,必会大索貌阅,清丈土地。
那些人口和田地都是南面豪族的命根子,岂能轻易舍弃?”
“而我就不同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言语间颇为自得:
“陶氏在我之前只是一普通的官吏之家罢了,至我这一代才得了千石以上的官爵。
族氏根基尚浅,些许土地和佃户舍弃便舍弃了,只要能做个公卿,那也是值得的。”
搞了半天,你是不打算和南方士族同舟共济啊。
曹嵩顿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陶谦的选择其实是大部分人都会做出的决定。
两头下注,看人下菜碟,是人之常情,他确实不好多苛责什么。
刚刚他抱怨了几句,实则是发泄心中方才被忽视的苦闷罢了。
气消了之后,当然没理由再去怪罪陶谦。
当下也是心平气和,打算与其谈论徐州局势。
陶谦先是示意曹嵩稍安勿躁,转头回到堂上,和诸葛玄寒暄几句后,亲身将他送出门外,而后又返回东厢,与曹嵩攀谈起来。
“恭祖,你欲壮大声势以据徐州邀价,为何不向内求呢?”曹嵩喝了一口茶水,冷不丁道。
陶谦一愣:“何为内求?”
“徐州二郡三国,辖有六十二县……”还不待曹嵩说完,陶谦便打断了他。
“巨高兄何必拿我打趣,我以刺史之位若敢无节钺染指兵权,必会授人以柄,为朝廷所不容。”
曹嵩摇了摇头:“恭祖此言差矣,你为一州之长,何须躬身募兵?”
“那你还让我内求什么?”陶谦不解。
曹嵩伸手敲了敲桌案:“长水校尉刘玄德离了颍川后可并未和其余诸侯一般南下,反而客居在彭城国,恭祖若有心,何不与之结交,引为援助?”
陶谦轻叹道:“那刘玄德和燕王同出刘氏,又是涿县乡党,即使他对外声称燕王与他有杀害师兄的嫌隙,可他迟迟不肯离开徐州南下,谁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若前脚结交与他,允粮借地,后脚他带着长水营那一干人马投了燕王该当如何?”
从陶谦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刘氏子弟抱有很大的成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当初刘骥虎吞冀州和青州时,沿途的刘氏王侯就跟飞蛾见了灯火一般扑了上去归附呢?
如今刘备率兵客居在彭城国,与彭城王刘和定然有往来,若是刘备架不住劝,投了刘骥,那陶谦所做的一切可就是白费了。
但曹嵩偏偏有不一样的见地。
“恭祖,你用错方法了。”
他直起身子,认真看向陶谦:
“同为刘氏子,刘玄德的血系可跟燕王远了去了,他未必会被彭城王劝动,彭城王也未必愿意劝他。
而论及出身,刘玄德从一没落户搏至比二千石的长水校尉,你以为他心中野心会少却半分吗?”
“人想要的总是更多。”曹嵩眼睛微眯,觑向陶谦。
陶恭祖犹豫了。
而曹嵩则是趁热打铁道:“昔日刘玄德与我儿分道扬镳,足见其志向远大,恭祖若以大义大利相劝,未必不能纳其为用。”
“这……”陶谦沉吟不语,几息后他才开口:“那我去派人慰问一番?”
“最好礼贤下士,亲自登门。”曹嵩答道。
“如此也罢,我先下拜帖,然后亲自去拜访。”陶谦连连颔首。
与此同时,在彭城国王宫宴饮的刘备则忍不住捂袖掩面,重重打了几个喷嚏。
首座上,已经年过四十的彭城王刘和寻声望来,和蔼道:“玄德偶感风寒乎?”
刘备拿起侍从递来的绢帕擦拭口鼻,而后道:“备喜纳凉,今日天气转暑,应当是贪凉所致,并无大碍。”
“嗯。”刘和点点头,继续道:“既然如此,你便再同我讲讲中平元年,你初在涿县城外偶遇燕王张榜招兵之事罢。”
刘备:“……”
这件事他其实讲了不止一次了,可刘和不知为何,每次宴饮都要提一遍。
但刘备尚且处于寄人篱下之境地,没法出言婉拒,无奈之下,只得又开口讲述:
“昔日,备家贫无钱,常与母贩履织席为生,来往城中贩卖,那一日吾挑履入城,偶见告示栏下有一卓尔之人站立……”
“……后来备再听闻燕王之事时,已经是他收复广阳,封侯拜将了。”刘备喝了口酒水,润了润嗓子,正欲继续开口,便听得刘和在上方问道。
“既然玄德与燕王有同乡之谊,讨黄巾时又有同僚之情,为何不早归入燕王麾下呢?”
“如此一来,你何至于落得流离失所,客居我彭城之地的境遇?”刘和面露不解。
在他看来,世人攀龙附凤,是人之常情,刘备既然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机会,为何没有把握住呢?
“殿下有所不知。”刘备苦笑一声,抚膝道:“我年少时亦是意气刚烈之人,常有竞心,如何能坐看他人专美于世?”
“那如今呢?”刘和喝了口酒水,继续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