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刘备扯起嘴角,无奈摇头:“如今自然是心怀坦荡,随度春秋。”
刘和默默放下手中酒樽,认真看向刘备:“玄德,论辈分我应当是你的长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但说无妨,备洗耳恭听。”刘备正色道。
刘和捋着长须轻吟:“常言道,争则生雄,乱则生霸,天下之鼎沸久矣,地方之纷乱亦久矣,但即便如此,你可见我这无兵无权的彭城王受过哪一个强人欺凌?”
刘备摇了摇头:“殿下修德行而得人心,骄纵之士不敢轻辱。”
“哈哈哈。”刘和仰天大笑,抚膝道:“玄德,你想差了。”
“吾这彭城王如今还做的安稳,并不是德行所致,而是你我刘氏有比强人更强横的人坐镇,有比骄纵之士更骄纵的人庇佑,仅此而已。”
言毕,刘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燕王者,刘氏之伯长也,但教他盛存一日,则万雄不敢生变,天下得以姑息。”
“玄德,孤能看出你是个英才不俗的人物,倘若心中尚有报国之志,便切莫自误。”刘和语重心长。
刘备面如平湖,不见喜怒。
这时彭城王刘和突然吟道:“诗经有云: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而兄弟虽阋于墙,但仍能外御其侮,你千里来投,客居彭城,所食所居皆为王宫供奉,可细究起来,你我往日可是素未谋面啊。”
“我刘和又如何待你如此亲厚?”
刘备听罢抬起头:“此皆因……”
话音未落,刘和便摆手止住他:“此皆因你姓刘,而我亦姓刘罢了。”
刘和从首座上走下,来到刘备跟前,拍着他的手道:“汉室之倾颓,非一朝一夕之功,其兴盛亦是如此。“
“如此局面之下,你能尽托心志于天子一人吗?”刘和追问。
刘玄德嘴唇翕动,沉默不语。
“你好自为之,多思量一二吧,你和那些各自拥兵盘踞在南的诸侯不同,他们或许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兴建基业,可你刘玄德只要一日姓刘,便不可能和他们一般行径。”刘和最后劝了一句,便起身离开。
独留刘备一人在殿中喝了几杯闷酒,然后离去。
回到刘和赠与他的宅邸后,刘备来到书房,从木匣中取出一封信件。
这正是卢植在幽州出仕后寄给他的。
刘备凝视着信纸上的落款,苦笑道:“世人皆看错我刘玄德矣。”
“我岂是因一己之私,而作梗逆正之人?”
他摇了摇头将信件收好,合衣卧在书房的短榻上,闭目盘算。
他的志向,从始至终都是匡扶汉室,致太平于天下罢了。
但不知为何,随着他的官职越来越高,手里握着的兵将有了些规模后,便有更多的人认为他是一不愿屈居人下之辈。
难道我从织席贩履之徒拼到如今这个地步给人的印象不是志气长存,而是野心勃勃吗?
这是什么道理?
刘备心中泛起了浓浓的不解。
这股不解伴随着三日后陶谦的到来,更加浓厚。
“不知使君驾到,备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刘备在宅门外迎向下车的陶谦,拱手施礼。
陶谦一把拖住刘备的手臂,温煦笑道:“吾素闻玄德雅量高致,敦厚谦和,今得一见,果真所言不虚呐。”
二人在巷外一阵客套,而后联袂入了宅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陶谦道出来意:“玄德,恕我冒犯,老夫听闻你数丧嫡室,膝下无子,官至长水校尉,身边却也没个体己人照料,可否属实?”
刘备:“……”
你问这些事,那可真是有够冒犯的。
刘备觑向陶谦,见他面带笑意、精神矍铄,心中更加暗恼。
这是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啊!
刘和身为彭城王都尚未对他如此唐突,你陶谦只是依仗着徐州刺史的身份就敢如此轻贱于我?
陶谦察觉到刘备面有不虞,知道是自己失言了,于是找补道:“玄德莫怪,老夫非是辱你,实乃爱才心切,有一良言相赠,故而急切了些。”
刘备放下手中酒樽,说道:“陶公直言便是。”
陶谦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开口道:“大丈夫行事,不可无妻,亦不可无子,玄德正当盛年,何不续弦再娶?”
“我有妾室数人,子嗣之事便不劳陶公费心了。”刘备淡淡回道。
“妾是妾,妻是妻,前者以色侍人,后者以德持家,岂可同日而语?”陶谦微微一笑,直截了当道:
“我有一侄女年方十七,待字闺中,品貌俱佳,合该为英雄之妇,不知玄德……”
“陶公!”刘备出言打断陶谦,愤然道:“你把我刘备当什么人了!”
开玩笑,现在娶了陶氏女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吗?
陶谦是能给他官还是给他地盘?
刘备的反应在陶谦的意料之中,于是他话头一转,说道:
“今广陵郡匪患猖獗,民无宁日,若玄德愿与老夫那侄女成就姻缘,则即使有擅权之嫌,吾也要奏明朝廷,让你入广陵屯兵平患,还一方安宁。”
还真给地盘?!
刘备瞳孔微缩,仔细端详起陶谦。
什么奏不奏明朝廷的,如今在徐州开放官道让他入广陵就是陶谦一句话的事情。
毕竟各州郡自御祸乱是先帝在时就颁下的旨意。
若是陶谦愿意在徐州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则他无论怎么用兵都是师出有名。
只是娶一个陶氏女,再得了广陵郡这块地盘算是好买卖吗?
刘备陷入了沉思。
广陵地处长江与淮河之间,水网密布,多生丘陵沼泽,乃是向南的咽喉之地。
落到自己这个姓刘的手中,似乎比陶谦另许他人更合适。
毕竟陶谦竟然私下里来联络自己这个手握兵将之人,那他必然有阴私之谋。
既然如此,那自己只能……
刘备脸上转怒为喜,欣然道:“婚姻之事乃是大事,公有嫁女之心,但备却不可无礼,以言语敷衍。”
“且待我寻一长辈作媒,再议此事如何?”他语气淳厚,不见半点怒意。
陶谦看着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也是啧啧称奇,顺势点头。
“就依玄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