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
未尝有所统御的糜竺看的问题是分散兵力去解决两桩麻烦。
而公孙范得出的结论却是要集中兵力解急不解困。
羊山僧众未闻笮融死讯,仍闭门不出,荒戏如故,实为困局。
下邳县青烟大起,又不得闻实况,是为急局。
一城之得失和羊山僧众之得失,孰轻孰重?
换做之前,那自然有待商榷,可如今的情况,眼见功劳都上报朝廷了,赏赐不日便至徐州,这时候你要跟公孙范说什么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之类的道理?
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所以公孙范内心是趋向于舍弃羊山僧众,转而集中兵力去驰援下邳县的。
因为青烟升腾在城北,和他们整整隔了一座城池,一些消息不好探查,只能用狮子搏兔的办法去应对。
这就和糜竺之见相左了,那到底该听谁的?
糜竺看着公孙范坚毅的眼神,侧身让开一条道路。“仲伦是一军之主,倘若有决断,竺必率徐州郡兵相随。”
“搞了半天,还是得莽着头上去干。”公孙范无奈一笑,翻身上了一匹灰鬃白马。
糜竺老脸一红,支吾道:“某乃中庸之人,天资平常,机敏着实够不到有用之处。”
“倒也不是毫无作用。”公孙范驭马越过他几步,回头一望。
“至少子仲让我坚定了舍羊山而救下邳的决心。”
“此行若有什么差错,你我二人便能一同承担罪责了。”
最后一句当然是玩笑话,不过糜竺还是不由得反驳:“世人皆闻燕王乃是仁君,你我如今随刘校尉归附其帐下侍事,若办事不利,应当犯不上受责罚。”
公孙范催促糜竺上马,而后抬手挽了一个鞭花,轻笑道:“天阔以昭君仁,地厚以载臣德。”
“偶逢仁君,自然是当尽心竭力的去辅佐,子仲还是莫要把士族避祸存身那一套搬出来了,省得日后犯下过错不自知。”
“天阔以昭君仁,地厚以载臣德……”糜竺喃喃自语,颔口微张。
这句话公孙范是在哪听的?
总不能你公孙仲伦也有才情在身吧?
糜竺再抬起头时,公孙范已经走远了,周围的士卒亦如蚁附动。
思来想去,这句话也只能是出自刘备这个大儒弟子之口,公孙范不过是偶尔得闻,复述一遍罢了。
下邳县南城门。
这里的守卒已经锐减大半,多数人都被城北那处青烟吸引,接到了守将命令,纷纷驰援。
少半数则依然据南门而守,以防是攻城的贼人施展声东击西之策。
这就让公孙范一行有了可乘之机。
他临近下邳城南门时,径直摆出徐州军的旗号,派遣士卒带着加盖刺史印信的通关文书上前交涉。
然后…城门下一刻便开了。
中间根本没有波折,毕竟下邳还在徐州治下,城外的徐州军大旗坐不得假,送上来的文书印信也做不得假,他们不迎接援军,难道还要投贼不成?
更何况糜竺这个徐州别驾可不止在郯县中为人所知。
身负督查诸郡之责,下邳守城的副将自然是识得糜竺其人。
于是乎,不过片刻功夫,公孙范的骑卒已然鱼贯入城,向北门而去。
这时候,吕布指挥麾下已经攻城有一个时辰了。
下邳守卒猝不及防之下,失了角楼、失了外城,被攀附上城头的并州兵杀得节节败退,后方有再多驰援的兵卒也无济于事。
吕布这些人好歹从死人堆里滚过不止一回,其心志坚韧、战力强悍,非寻常士卒可比。
眼见外城失陷,中尉李孚只得命士卒退入内城,死守瓮墙。
这是国都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守住,那城中国相和下邳王安然无恙,他身为主将便是大功一件,可若是失陷……那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连个旗号都不敢露的流寇都挡不住,他李孚绝对会被推出来顶罪。
“主公,瓮墙狭小,敌方又备下了弓弩火矢!”成廉奔马返回,向站在城头上的吕布禀报。
吕布脸色阴沉,看向距他有十丈远的瓮墙。“夺不下瓮墙,仅凭一层外城可顶不住长久之战。”
曹性在一旁会意道:“主公,末将请率三百死士,冒箭雨搭梯,拿下内城!”
吕布缓缓点头。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月光与火光之下,多了支三百人的队伍背负云梯极速奔跑。
箭射倒了一批就再补上一批背负云梯。
死的人越来越多,那长节的云梯离瓮墙也越来越近。
在这样的情况下,吕布军的气势有增无减,让持剑而立的李孚心惊不已。
这支人马绝非寻常流寇,军纪如此严明,士气如此浑厚,非历战之卒不可为。
李孚望着那没有旗号的赤旗,手心微微出汗。
可别真让他碰上硬茬子了啊。
“冲!”曹性肩头挂着三五支箭矢,看着近在咫尺的墙壁,怒吼一声。
周围的士卒也都卯足了一阵力,眨眼间便越过最后一道壕沟,躲过最后一波箭雨,砰一声把云梯靠在了城墙上。
“用叉钩推下云梯!”李孚大喝一声。
离得近的士卒立马行动起来,拿出分叉的长钩钩住云梯往外推。
可攻城的士卒好不容易见到了这个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
即使云梯头端摇晃不定,但仍有无数士卒舍生忘死地向上爬。
爬过了尾端,爬到了中端,人和人叠在一起的重量压稳了云梯,与尾端的叉钩角力相抵,云梯渐渐平稳下来。
李孚见状又让人搬来滚木、石块往下砸。
下邳县乃是一国之都,守城的器械自然储备充足。
可这样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城下贼人现在还没有士气崩溃,一看就是杀红了眼。
真要耗下去的话,他这层瓮墙还真不见得能守住。
毕竟攻城之人不松懈,那守城的人心志就要动摇了。
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开一个缺口。
李孚急得原地打转,不停地朝运送器械的士卒大吼。
就在此时,一道宛若天籁之音的声音乍响在李孚耳畔。
“援军到了!是郯县来的援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