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责推诿出去了,可危局还是要去解决。
刘焉张目扫过四周,发觉身边无将可用后心中顿时一暗,有气无力道:“让庞羲来见我。”
董扶扭头朝仆从使了个眼色,旋即搀扶住刘焉先迈入房门。
大约一刻钟过后,一个须发凌乱、灰头土脸的高大男子踏入了这座简陋的宅院。
“主公,羲犯下了大罪,还望主公责罚!”庞羲一见到刘焉便屈膝跪伏在地,声泪俱下。
刘焉这时候气性很大,但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冷冷地看向庞羲:“光祖,你我两家是世交,你女儿和我儿刘璋又定下了婚事,我本不应该对你太过苛责,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沛国如此重地,你守了三天便丢了,你这让旁人怎么看待我刘君郎?”
“经此一役,谁不议论我刘焉任人唯亲,不明智愚,酿下祸事啊!”
刘使君捶胸顿足,倒是和声泪俱下的庞羲互相映衬。
董扶见刘焉暗讽庞羲,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但此时打圆场也已经晚了。
刘焉话音刚落地,庞羲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两颊涨红,猛地从地上站起,愤愤道:“使君,沛国失守非战之罪也!”
董扶察觉到庞羲情绪不对,急忙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光祖,不可妄言。”
“非战之罪?”刘焉轻咦了一下,脸皮发颤,怒道:“除了孙肇的两万大军,就属你庞光祖的兵马最盛,手握一万步卒据城而守,三日之内便被杀的十不存一,你告诉我这是非战之罪?”
“我等正欲死战,而使君却弃城东逃,这让我怎么御下?怎么提振士气?!”庞羲大吼一声,指着刘焉鼻子骂道:“你可知那张飞只是夜派千人在城下散播流言就让城中人心惶惶,若非诸将士老小皆为沛国人士,恐怕早已哗变,连三日都守不住!”
“你告诉我这是战士的罪过吗?这分明是你刘君郎的罪过!”
庞羲和刘焉乃是少年之交,虽后来刘焉高升为一州牧守,他是舍了议郎之职来追随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庞羲就要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地说话。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刘焉妄自尊大误判局势,惹了不该惹的人后又临阵脱逃一走了之。
现在两嘴一张,就要把罪责全推走,这是什么道理?!
庞羲双目喷火,咬牙切齿瞪着刘焉。
刘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两步,脸色越来越阴沉。
董扶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指责庞羲:“庞光祖你放肆!”
不是董扶拎不清楚状况要惹怒庞羲,而是事已至此,他若不站出来袒护刘焉,那事后刘焉必然心有芥蒂,这鲁国之行还能不能成就是两说了。
果不其然,庞羲被董扶这一骂,勃然更怒:“今日我庞羲就是要放肆,有本事你刘焉杀了我这个旧友便是了!”
“你…你!”刘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庞羲说不出话来。
董扶见状连忙拿住庞羲胳膊,推搡着将他拉走。
继续留庞羲在原地只会让刘焉下不了台。
反正庞羲的气也出了,刘焉的脑子也能清醒一点,这样就够了。
董扶再回来时,刘焉脸色已经不再阴沉,自顾自坐在座位上喘着粗气。
“主公,光祖只是一时冲动,说了气话,归根结底还是关心则乱,还望主公息怒。”董扶长身一拜,诚恳劝道。
刘焉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庞光祖愿公允我之心。”
“但就是他持有此心,反倒让我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左右为难。”
“更何况如今倾颓之际,更不能做出罚将之事,不然吴懿见了,难免心生二意,乱我军心。”
刘焉并不是庸才,冷静下来后还是能分析清楚利弊得失。
正因如此,他对眼下的局面也更加头疼。
董扶学着刘焉的样子叹了口气,不忍道:“如今吾等兵马,不过仅有吴懿一军,万余人而已,若想图反败为胜之功,何其难也,还望主公莫要意气用事,鲁国之事,还需早行定夺。”
“茂安啊!”刘焉长叹一声,走上前抓住董扶的胳膊,苦涩道:“事到如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身免,大丈夫在世,所欲者无非权与嗣耳,今我愿为权舍命,可我安忍吾之子嗣随父而死?”
刘焉共有四子,长子刘范、次子刘诞、三子刘瑁皆随他左右,唯幼子刘璋被他派来出使徐州的任务,眼下正被刘备留在徐州,尚无回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刘焉深知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在自己身边的三子可能很难幸免,但这并不代表在徐州的刘璋没有幸存之机。
董扶是聪明人,刘焉的深意他自然明白,于是他先点头肯定,而后又反问道:“主公可是想让庞光祖诈降?”
“非也。”刘焉摇了摇头,盯着董扶的眼睛说道:“我想让他真降,今日我二人当众翻脸之事必会为人所知,届时只要他以此怨为由,献城而降,则其必能保全性命,将来他也能看在这份情谊上看顾璋儿一二,以延我之血脉。”
“主公想让庞光祖献梁国而降?”董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刘焉。
刘焉点点头:“反正你我都要去鲁国了,这梁国早晚都要落入张飞之手,还不如送庞羲一个功劳。”
董扶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劝道:“主公,若以此去劝庞光祖并不难,可他以降,旁人若生出效仿之心该如何是好?”
“到了现在我身边哪还有什么旁人?”刘焉苦笑一声,摇头道:“贾龙已死、吕常已死、孙肇不知踪迹,我身边的统兵之士也就吴懿一人而已,他年少丧父,投我门下多年,性情忠厚,非是背主之人。”
这就是董扶不理解刘焉的地方,明明赵韪、黄权等人才能更胜一筹,偏偏他眼中只有少年之交庞羲和自小在他家中长大的吴懿,从古至今,因任人唯亲而败亡的例子数不胜数,刘焉为何如此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