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何不干脆一点,直接将孙伯符和周公瑾拿下呢?”
一间布满昏黄烛光的厅室中。
陆儁看着在上首批改公文的陆康出声询问。
陆康闻言放下手中的毫笔,抬头看了一眼坐立难安的陆儁,沉声道:“伯雄,庐江地处长江和淮河之间,若是走水路,是雒阳近还是长沙近?”
“这......”陆儁沉思不语,反倒是在左侧桌案上和从弟陆尚一同玩弄斑鸠车的陆逊立即答道:“回叔祖,长沙和庐江共饮一水,当然是长沙近。”
荆州、扬州二地水系发达,河网密布,朝廷还在这两地特设楼船官一职管理造船和水运一事,足见其寻常。
陆儁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还需要一稚童解答,他所思所想,只是疑惑父亲的打算究竟是为何。
现在看来,他的父亲千筹万谋终归还是逃不过“权衡利弊”这四个字。
燕王那边陆康想投效,孙坚这边他也不想得罪,所以只得取一个折中的法子,充耳不闻,放任孙策去留随心。
“伯雄啊,万事勿虑,群雄有群雄的争法,士族有士族的活法,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陆康看着默不作声的陆儁,眼神中满是笃定。
陆儁心下默叹一声。
他总觉得燕王处世和俗人不同,在他们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落在其人眼中,恐成了忠心不诚的...把柄一般。
换而言之,燕王的心里已经容有万民,对旁人的容忍自然会少些。
陆儁能有此念,足以说明其秉性慎恭,小心眼就小心眼,何必说那么多挽尊的话语。
可惜顺了一辈子也固执了一辈子的陆康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放下毫笔后再未拿起,只是招手示意陆逊、陆尚这两个小儿过来。
六七八岁的稚童,各自坐在陆康的左右两膝上,祖孙三人笑逐颜开。
陆儁见状不再去打搅陆康安享天伦之乐,信步退下。
另一边,周瑜、孙策带上五百私兵、千余仆从,并有数车家财夜奔数里,来到了舒县西南方向的湘水岸边。
“公瑾,此次之祸,乃是我一人之事,你又何苦舍家弃业,随我这个无依之人仓皇奔走呢?”站在两层高的楼船上,孙策喘着粗气,目光从搬运财货、粮秣的士卒上挪开,落在一旁擦拭剑刃的周瑜身上。
周瑜闻声丢下油布,在孙策面前亮了亮白刃,“大丈夫在世,于公者家国而已,于私者亲友而已,今亲友有难,瑜岂能视而不见?”
言毕,孙策心中徒然生起一股暖流,走上前双手按在周瑜的肩膀上,郑重道:“但教我孙伯符有一息尚存,便终身不负公瑾此情!”
如今局势不明,稍有不慎便是毁家灭门之灾,周瑜明知如此还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兄弟情深,绝对坚逾金石。
而周瑜也不单单是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
庐江周氏,旧时乃公卿之家,周瑜的高祖父周荣位列尚书令,堂祖父周景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
周瑜的父亲周异担任过的洛阳令虽然品秩不高,但也是极近中枢的清贵官职。
他的堂叔周忠若按原本的历史,两年后亦能因李傕、郭汜等凉州军阀反攻长安控制朝廷后急需拉拢士族的缘故官拜太尉,延续家荣,庐江周氏依旧显要。
可惜现在发生了惊天巨变,朝政由燕王执掌,天下十三州有八州咸俯如臣属,还有一州是和刘骥素有伯侄之情的刘虞主政。
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庐江周氏都不会有被刘骥拉拢的资格。
所以在周瑜这一代,要想保住门楣不坠,就得另谋出路。
等年逾二十,察孝廉、举茂才,然后凭借族望和人脉慢慢谋官是一条。
待九月末同扬州寒门士子一起参加那所谓的“试而待官”也是一条出路。
而跟着自己的挚友知己,义无反顾地去搏一个前程,亦不失为兴家之路。
汉时尚任侠之风,无论是士族之后,还是黎庶之子,从不缺和兄弟死生相共的意气。
可若是周瑜此行未能如意,且恶了燕王,给周氏惹下了灭门之祸呢?
别担心,这等人家断不会如此不智。
答案就出在河岸边上目送周氏仆从解开船系,扬帆行舟的两道一老一少的背影上。
“子盛,公瑾这一走,就得辛苦你和那些寒门一同前往刺史部参加考试了。”
短须斑白的周忠伸手拍在身旁比他高了一头的爱子肩上,言语间满是宠溺。
当初董卓进京,袁隗失势后他辞去光禄大夫一职告老还乡,过了一段无人问津的日子,体会过人走茶凉的滋味,当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周氏的门楣倾堕。
周瑜一心想随友而去就让其去吧,纷争之世,周氏分成两系,一系跟着周瑜弄险,一系跟着他的儿子图一个安稳正正好好。
周忠这样想着,全然没有察觉周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疑惑。
见自己的父亲脸含笑意的沉浸在畅想之中,周晖忍不住出声打断:
“父亲,前岁刺史部已经察举我为孝廉,孩儿在郡长史一职上亦有过建树,为何不让我直接去走亲访友,托一下关系入洛阳一趟,拜见一番燕王府下的朱公呢?”
“同为扬州人士,我周氏又是郡望之族,只要能得见朱公,不愁没有前程可言。”
周忠听罢这天真之言笑了笑,朗声道:“子盛,你不明白。”
“朱公伟乃寒门之士,奋力勃发而存于高位,得幸于燕王为友方保全富贵,若是以乡党、族望为由与之结识,必为其所轻,此大丈夫之不为也。”
“况且,让你辨经论策可以,但若是让你显于权贵之目,你可有信心锥立囊中?”
周忠面色和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晖很诚实地摇头。“若论杰出之才,则我尚不如瑾弟。”
“所以这便是我一心让你准备朝廷以试选官的原因。”周忠肃然以对,“燕王在察举制之外,另设一法选官,必然要大擢寒门之士,重用后者,而你以族望之家投之,岂不是亦有‘锥立囊中’之效?”
周晖恍然大悟,点头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明白了。”
夜黑风高,一艘楼船和两三艘小船悄无声息地溯湘水而去。
周忠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船帆为止。
天朦朦亮时。
陆儁从郡廨中带着儿子陆尚归宅。
周宅之中则是周忠给周晖准备行囊细软,不日为其送行。
朝廷所发的告示中,以试选官,需要诸世子先经过各州刺史部的考核筛选之后才能入京。
从舒县到寿春的路途并不遥远,行三五日便可抵达。
现在才九月上旬,刺史部的考核在九月之末,周晖现在出发,到寿春之后还能多休整几日。
周忠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周瑜所居住的宅院中少了两道闻鼓而击的身影也没有引起注意。
周忠不去过问,周氏也不去过问,庐江太守陆康就更不会去过问了。
时间就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悄无声息地流过。
转眼之间便到了九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洛阳城中的大街小巷都热闹了起来。
无他,京畿之地的秋收已经步入尾声了,各郡税赋归仓的同时,燕王府还下达了一道减免来年赋税的命令。
与这道命令并行的则是和幽州一般无二的分阶梯式的商税。
即京畿之地,各路关卡不再征收商人关税,但商贾之家每年需缴纳的税额,要按季来算。
旧制之下,商贾每赚两千钱就要出一算,一算有一百二十钱。
无论是巨钇之家还是小商小贩,都是如此。
而如今则完全不一样了,燕王府颁发的新条例中,很明确地指出。
商税自此要分为三等訾算。
第一等为巨钇之家,对超出千万钱的部分税率提升到百分之十。
第二等为千万家财的商贾,对家产超出百万的部分税率提升到百分之八。
第三等则是为百万家财的商贾准备的,即依旧按照百分之六的比例征税。
此令一出,立刻引起了无数人的议论。
给农户减农税无疑是好事,那给商贾加商税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商税虽然加了一些,但过往的关税没有了呀。
以往商贾跨州跨郡行商,哪一个不得交一路的关税?
出了县城要交,走在官道上要交,途经关卡要交,到了郡城里还要交,出了郡城里更要交。
这层层剥削下来,本应收到朝廷中的商税,都进了地方豪强和官员的口袋里,刘骥怎么能放任不管?
于是乎,在幽州的商业模式被他照搬到了京畿之地。
他倒要试试,非要把商贾的钱收到朝廷手里,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些地方的贪官污吏和倾轧勾结的豪强敢不敢犬吠一声?
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不敢,因为刘骥在京畿之地的屯兵数目已经到了足足十万之众。
这些半新半旧的军队,全都被刘骥以练兵为由分散到了各地。
但凡有异动,可先斩后奏,那些豪强官吏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在这种威慑之下,官吏豪强颤巍不敢造次,农户商贾则是拍手称幸。
燕王之治,在京畿之地霎时间有了如火如荼的气势。
与之对应的,则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众所周知,长安是三辅之地的治所。
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这三地的赋税都要在长安过一遍才能归入国库。
可自中平二年以来,长安屡遭战火,光是受凉州之乱的波及就遭受了两次,生民凋敝,百田俱废。
刘宏在位时,又是个只进不出的性子,就更别指望他对三辅之地进行治理了。
回想起三辅之地上一次有朝廷允以休养生息的时候,还是去岁之末刘骥迁天子于长安,且在长安小驻的那段时间。
所以现在就有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那就是收上来的赋税不支持关羽按照刘骥大扩军的命令去招兵募将。
财政上大写的赤字,让他不得不来问询京兆尹孙澄。
“明坚,这凉州人马我已经募到了,现在一干人俱在汉阳郡待训,现在你告诉我今岁的赋税只有长安九市的商税能收上来,其他的田税、人头税俱寥少可怜,这你让我如何是好?”
关羽身着一件墨绿绣金的章纹袍,摊着手看向面前的孙澄,无奈不已。
孙澄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解释道:“主公知道此间的难处,已经拨付益州之地的赋税过来救济了,不过米仓道到子午道俱是崇山峻岭,运输不易,我等还需耐心等待。”
“那这些时日总不能让那些新卒饿着肚子操练吧?”关羽看着孙澄,眼神灼灼。
孙澄露出一丝干笑,回道:“关侯,并州今岁亦是减赋之年,司州的粮草要调配给邺城共有,青、冀、幽三州之地的粮草运到长安也需要时日,比益州的粮草慢了何止十天半月,为今之计确实该耐心等待。”
“不过嘛……”
还不待关羽继续追问,孙澄便话音一转道:“当初皇甫太尉平定第二次凉州之乱后,屯驻两万大军于右扶风,彼时朝堂之中正你争我夺,根本无暇顾及这两万人马,关侯若有意,不妨去问问皇甫太尉,若是不愿意麻烦,则当初灭门董氏时所得财物亦可先拿去垫用。”
“总之兵马的粮草用度是不会短缺的,但是这能不能把这支兵马养好,其实还是要各凭本事,毕竟主公现在日理万机,实在难以因这等事情分心。”孙澄继续说道。
听到这里,关羽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就地借了孙澄的笔墨,写下一封拜帖让周仓去登门送到皇甫嵩太尉府上。
不多时,周仓便带来了回帖。
关羽接过一看,带着随从风风火火地来到皇甫嵩的住处。
一开始,关羽其实并没有将问题想到皇甫嵩这边。
因为自从刘骥离开长安之后,皇甫嵩就一直闭门谢客,不理政事。
关羽知道其中缘由,便一直不忍打搅,但今日孙澄这一言点出,还是将他送到了皇甫嵩面前。
和去年相比,皇甫嵩更老了。
双眼浑浊无神,须发干枯无光,整个人透出一股衰败之气。
更别提见到关羽进来后,其人颤巍巍起身相迎的动作有多艰难了。
“义真公。”关羽快步走上前托住皇甫嵩,感受着对方轻若无骨的身体,他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们兄弟三人和皇甫嵩之间,争过、闹过,也并肩作战过。
如今看着其人这副为病痛折磨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打扰。
“云长呐,请坐请坐。”皇甫嵩指着一旁的椅子,连说了两遍请坐。
关羽先将皇甫嵩扶到主座上,而后看着其亲随为其披上一件大氅后方才落座。
“这人那,心里那一股气散了,就老得极快,回想起去年时,老夫尚能提枪上马,于武关堵截董卓狗贼,没想到一年光景过去,竟然已经走不动道了,为将之人就是这点可悲。”皇甫嵩呵呵一笑,继续感慨道:
“年轻时血气方刚,不知疲倦,在战场上落得一身伤病,年纪大了,可有罪受喽。”
关羽握着手中酒樽默不作声,但眼神中的关切落在皇甫嵩眼中却是令后者感触颇深。
“云长,听老夫一句劝,多向燕王建言一二,让他往后莫要逞能冒进,伤了身体,有时候活得长久比什么功名富贵都重要。”皇甫嵩语重心长道。
这话没有对刘骥寿数含沙射影的意思,有的只是一位长者纯粹的关切。
关羽听在心里,重重颔首应下。
然后才是当下要商讨的正事,关羽将亟待解决的难题娓娓道来。
皇甫嵩眯着眼睛侧耳倾听,眉头渐渐抬起。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事。”皇甫嵩嘴角咧起,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我皇甫氏族望之地在安定郡,当初屯驻右扶风之时也难获后方助力,只能就地取食,而当时右扶风存粮亦是不多,我麾下儿郎所食所用,皆为本地豪强所供。”
“以威势胁迫其就范吗?”关羽若有所思。
皇甫嵩摇了摇头道:“非也。”
他轻咳了几声,瞧着关羽的红脸说道:“云长年富力强,宜多纳妾室,开枝散叶才是。”
关羽脑海中还迷惑的点瞬间想通。
好家伙,他还在思索皇甫嵩当时用什么方式使本地豪强就范又不激起众怒,没想到竟然是用联姻的手段行之。
皇甫嵩瞧着关羽的反应轻笑道:
“以云长燕王义弟的身份,商贾之家若欲献亲则需千万财而得之。
豪强之家则需百万财兼仆从千人而得之。
至于那些名门望族,有女则献女,无女则献子为云长幕下门客亦可取其家财为用。”
“如此,则能进取三辅之地的隐财为用,足够等益州的粮草运到了。”
皇甫嵩咳了几声,将话说完。
三辅之地因战乱而穷困,穷的是那些普通百姓,干豪强世家有何干系?
为权为贵者对付这些人就要学会因地制宜,巧取豪夺。
届时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都拿来!
听皇甫嵩一席话,关羽受益匪浅,若有所思地请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