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刺史府,山阳郡,昌邑县。
年逾四十的兖州刺史刘岱,召集了麾下王彧、王肱、万潜等心腹齐聚一堂,来商议一件决定兖州生死存亡的大事。
兖州东临青州,南接豫州,西连司州,北靠冀州,皆为燕王治下之地,各有大将坐镇,哪有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可言?
真正陷入存亡关头的,其实是他自己罢了。
“诸位,如今陶恭祖失于刘玄德之手,刘君郎又亡于燕王义弟之手,我等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刘岱坐在上首,开口问道。
王彧和王肱对视一眼,拱手答道:“敢问明公,前些时日您有言说要征辟东郡一乡野遗贤之事可还记得?”
刘岱见他答非所问,不由得眉头微皱,说道:“那程昱程仲德五旬高龄,早就泯然于山野之中,出言拒辟也是常情,伯安何故提起此事?”
王彧见刘岱言语间有些不耐,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明公,五旬老叟尚且如此,您又能奈兖州内外何如?”
此言一出,刘岱宛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彧很清楚地看到,刘岱的肩背微微佝偻,气势颓然一泄,不复方才神采。
场间的王肱、万潜见状也面露黯然。
现在这个时局,哪还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虽说眼下燕王还未下诏调任刘岱云云,但是没下诏不正是说明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吗?
万一燕王想直接征讨兖州,那不要太方便了,四面围堵之下,兖州如何守得住?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刘岱主动请辞这一条路可走,否则莫谈名位,光是存身与否都是两说。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才是王彧点出程昱拒绝征辟后,刘岱神伤的原因。
连隐于乡野五旬儒士都知道跟着刘岱朝夕不保,更遑论他的幕下之士了。
“也罢。”刘岱长叹一声,颓然道:“我若不从,必受兵祸,为兖州生民计,请诸位与我一同联名上书,请辞兖州刺史之职,希冀燕王开恩。”
“明公英明。”众士咸拜道。
很快,一封帛书从刺史府送出,由一队轻骑携带,径直向西而去。
……
十月初五,孟冬之月,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雒阳城刚下过一场小雪,吹来的北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刘骥捧着铜雕的手炉,信步踩在庭院里的小径上。
方才张绣在堂厅烧炭时因没用过幽州所产的煤炭,搞得满屋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无奈之下,刘骥只好来到庭院中的凉亭里透气。
但透气归透气,该处理的公务还是要处理。
马珏端着木盘,托着一沓厚厚的文书跟上刘骥的脚步,在后者坐定之后将木盘放在石桌上,又连忙提来一方燃炭的铜盆放在刘骥脚边取暖。
“这次‘以试取官’本意是要收拢无孝廉及茂才之名在身的寒门之士为用,没成想除了北方的幽、冀二州外,南方荆、益、交、扬四州落到实处后,还是混进来了半数望族子弟。”
“这些人明明出身不错,有的被举孝廉后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官吏,偏偏还要一门心思同寒门子弟去争。”
刘骥将一摞名册丢到桌上,无奈一笑:“当真是贪心不足。”
不过这也正中刘骥下怀。
他想要的,不就是把有理政之能的士人统统从南方抽走,不给孙坚他们留机会嘛。
虽说那些望族子弟即使留在南方,也鲜有机会看得上孙、曹等人,预想中,顶多是那些寒门子弟能被他们招揽,但有防患于未然的机会,谁又会拒绝呢?
刘骥唯一不快的地方就是这群老狐狸的嗅觉太敏锐了。
只是在察举制外另加了一条让士人踏上仕途的途径,就让他们嗅到了刘骥要改善选官制度的风向,等真有一天废除察举制了,那这些人事先准备下岂不是又能坐上新时代的船?
不当门阀了就去当学阀吗?
这他娘不还是垄断吗?
刘骥脸色看不出喜怒,抬手按住桌上的名册,“南方四州士子,无论名籍寒贵,经刺史部遴选而出者,岁末之前须尽至雒阳。”
看来他必须要尽快削平天下,然后将幽州鸿文馆这一无论贵贱、皆可读书求学,优而仕之的模式普及天下了。
不然再拖下去,他也得跟桓、缪二帝一样开启严苛的党锢。
马珏拿出纸笔将此事记录下来,而后道:“如今青、徐二州的粮价已经飞涨到了原先的十倍不止,扬州各个粮商在吴郡顾陆朱张四姓的带领下纷纷囤积米粮,走水路北上牟利。”
这是在汇报收割南方商贾手中存粮的进度。
刘骥估摸了一下时间,思忖道:
“先不要收网,让顾氏的人先赚到十倍的盈利回去,然后再在其返程中广传青、徐二州的粮价飞涨到二十倍的消息,让顾氏掉头,引其余还在观望的商贾入场,而后一网打尽。”
马珏点头应诺,笔下飞快地记录。
与此同时,两眼熏得通红的张绣快步走进亭中,“主公,堂厅的烟已经散了。”
“无妨,先在外面透透气再说。”刘骥摆摆手示意尬笑连连的张绣侍立到一旁,转头继续交代马珏要经办的事宜。
到了午时,温度稍微有些回暖。
刘骥唤来了在龙门督造府视事的郭嘉,询问起他另一件事情。
“奉孝,如今徐州刺史由刘玄德担任,豫州刺史由翼德遥领,并州刺史我准备让子龙出任,战时再让他南下入郡,倒是这兖州刺史一职我却有些为难。”
“主公是担心刘岱不肯就范吗?还是因人选而顾虑?”郭嘉反问道。
刘骥摇了摇头,信手从石桌上抽出来一封文书,递到郭嘉手中。
“陶谦既囚,刘焉既亡,兖州刺史刘岱不过瓮中之鳖而已,其人磨蹭了月余已递上了这份辞呈。”
郭嘉接过这份文书,扫了一眼,笑道:“恭喜主公已尽得北方,扫平天下指日可待!”
“莫要打岔。”刘骥白了郭嘉一眼,继续说道:“兖州地处四州交界之地,若说非得允文允武之人胜任则有些牵强,但要将其视为青、冀二州粮草转运之地,则非一稳持之人不可。”
“此人你可有合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