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这一天,刘备早早的携带麾下的臣属来到城外。
摆开迎接的仪仗后,众人不免翘首远眺起来。
一眼望去,郯县城外开阔的官道上,一支只见其首不见其尾的队伍从远处行来。
无数马蹄轮番踏过积雪尚存的夯土路,将白雪和泥水搅合在一起,溅起斑斑点点的泥点。
等临近城池时,鲍信麾胯下的白马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从下肢到上身完全是两种颜色。
鲍信从能称之为“泥马”的坐骑上翻身而下,迈步来到刘备身前。
“见过刘刺史,此番劳烦刘刺史亲迎了。”他拱手一礼,措辞温和有致,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备连忙回了一礼,道:“鲍郎将不辞辛苦从邺城赶来,备不过是出城相迎而已,何敢称劳烦二字。”
别看他是一州刺史,而鲍信仅是杂号中郎将,但刘备却是半分不敢倨傲。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刺史之位是怎么来的,也知道统兵二万来徐州待命的鲍信是受谁人之命来的。
抛开鲍信的重责不提,单凭一句他燕王刘骥的亲眷,也就足够刘备多加礼遇了。
鲍信目光隐隐打量着传闻中胆识和“运道”极为过人的刘备,不自觉轻轻颔首,“刘使君,外面天寒,先让儿郎们休驻下来吧。”
“合该如此,兵廨以及营地备已安排妥当,鲍郎将,还请随我移步。”刘备展臂侧身,走在前引路。
作为兖州人士,鲍信少时是游历过徐州的,后来和张飞率领一路大军东讨雒阳时也曾路过此地。
不过当时所见徐州和如今所见徐州,可是大为不同。
具体不同到何处?
且听鲍信同刘备慢慢道来。
“刘使君,我行军时见郯县城西四十里的红石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可是有什么冬日出游的奇人趣事?”
刘备闻言笑了笑,轻声道:“鲍郎将有所不知,往来徐州的南方粮商,俱被我扣下后,忧愤不平,我为安抚其众,便在红石崖为他们圈下了几处田地,供他们建造庄园,以此息事宁人。”
“哦?”鲍信眉头一挑,顿觉有趣,直言道:“红石崖,阜隆水襄,乃是一难得的形胜之地,春秋时郯子曾在这辟建课农山庄,至今尚有遗址。刘使君这便将此地予给他们了?”
“非但如此,城北十里处的倾盖亭一带我也一并允他们开垦田地,辟建庄园。”刘备笑容依旧,施施然道。
倾盖亭者是昔日孔子在此遇程子倾盖而语,因之得名。
时人尊儒,此地向来游人如织,繁盛一绝。
鲍信品出来了其中的些许意味,啧啧称奇:“如此,那群商贾岂不是既失了粮食,也要耗费钱财辟建庄园,开垦田地?”
“当真是妙计。”还不待刘备回话,鲍信便由衷称赞。
刘备微微一笑,道:“这还是大王未雨绸缪,先前嘱咐我的计策。”
“商人逐利,既失其粮,便想在其他地方找补,结果两头皆失。”鲍信叹了口气,摇头失笑。
什么赐田赐宅,赠予形胜之地的,都是落不到实处的空话。
等将来徐州换一个刺史,谁认你刘备留下的帐?
当然了,他们如此行事,也有可能并不是没看清其中的猫腻,只是惧怕出言婉拒会惹恼刘备,遭了公孙范、公孙越的白刃之祸。
说到底还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而已。
有兵有权,你就能在乱世之中为所欲为,反之只能任人宰割。
鲍信出身豪族,士途混迹于雒阳,能体会些许百般无奈的滋味。
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去同情这些商贾。
因为他从邺城奉命来到徐州就是来吃从这些商贾手中“买”来的粮食的,说得多显得他这个人虚伪,那便直接彰显鲍郎将的威风罢。
于是乎,鲍信饮完刘备的接风宴后,又在后者的牵线搭桥下,聚集了逗留在徐州的商贾,陈辞慷慨地宣扬南征大义和朝廷广施仁德的举措,又从他们囊中搜刮了一番钱财充实军资。
商贾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同时他们心中对此次鼓动的吴郡四姓之人更加厌恶,但凡见到顾劭、朱绩等人无不怒目相向,恨得牙痒痒。
对此,鲍信毫不在意,反而在送走这些商贾之后还有闲心同刘备商讨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刘使君,年中旬时,您麾下部将和吕布在下邳县交战过一场,不知再之后可还有其人的消息?”
这却是问道公孙范的身上了。
在刘备的准许下,公孙范上前一步,解释道:“鲍郎将,自从在下邳抵战吕布之后,我便镇守下邳国数月,期间游剿吕布残部多次,以仗兵马之利,从其手中收复了司吾、取虑、下相、曲阳四县,但之后一时不慎,让吕布再度走脱。”
“眼下他应当带着收拢而来的匪寇、流民,龟缩在窑湾一带,苟延残喘,待雪河化冻之后,吾必将其剿灭殆尽,以绝后患!”
窑湾在下邳县西去三十里之地,密林云布,河汊纵横,昔日楚王韩信曾在此设“东军营”屯兵。
吕布倒真会挑地方。
公孙范说完,鲍信微微点头,开口道:
“等过几日天气转暖,我和你一起去剿了吕布这支残军。”
“喏。”公孙范拱手应诺。
当初在虎牢关外,领前锋与吕布交战的人是张辽、许褚、太史慈三人,鲍信一直和张飞在中军督战并未与吕布正面交锋。
眼下终于有机会亲手在徐州折下吕布,鲍信自然不会错过。
不过吕布之事轻,练兵之事重,还是要厘清主次。
所以鲍信借机让公孙范带路,观摩了一番长水营和徐州兵的操练,发现确实堪用之后方才定下五日后整编出一支人马,去窑湾围剿吕布的计划。
这样算来,长水营和徐州兵合编的一万人马与鲍信带来的人马加起来足足三万有余,其实整编出来的精锐数量可能不多,但对付犹如丧家之犬般的吕布而言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