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的十二月,可以说得上一句“冬无严寒,阴湿潮冷。”
天气常常多阴、多云、多雨,难见天日。
所以偶尔天晴出日时,蜀地的犬类反而感到奇怪,常常对这太阳吠叫,时人称之为蜀犬吠日。
这不,今日难得是一个大晴天,刘虞还没洗漱完毕,便听得院中一阵嘈杂犬吠响起。
“汪汪汪!”
“汪汪汪!”
刘虞听见这动静,放下手中的铜镜,将梁冠戴在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上,朝院中走去。
仆从顺势打开房门,暖洋洋的阳光均匀地洒在刘虞身上。
他一出现,院中一黄一黑两条大狗叫得更欢了,甩着尾巴朝他跑来。
这两只狗体型精瘦,头骨、嘴巴尖长,耳朵直立朝天,长长的尾巴向上弯曲如镰刀噗噗地打在刘虞小腿上。
这还不算完,两只大狗围着刘虞打转的时候,旁院的狗舍传出来好几声稚嫩的犬吠,而后一窝颜色各异的小狗跑了出来,跟着两条大狗一起撒欢。
这些都是刘虞闲来无事养的蜀地猎犬,起初只有一黄一黑两条,后来这两只狗长大了,又生了七八只小狗,这府邸就此不得清净。
“祖父您在想什么呢?”
刘虞正出神的时候,耳边传来的清脆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孙子刘靖把两只小狗抱在怀里,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啊。”刘虞露出慈祥的笑容,弯腰抱起刘靖,“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告老还乡,回到东海国颐养天年。”
“别乡数载,料想郯县的倾盖亭应当雅致依旧吧。”
刘虞言语顿生无限感慨。
他是东海恭王刘疆之后,世居郯县,对于故乡风物有着很深厚的感情。
而东海恭王刘疆正是世宗光武帝刘秀和郭皇后的长子,被立为太子之后,又主动让位给弟弟刘庄,后被封为东海王。
虽说历经数代,他这一脉早就推恩出了大宗,但只要血脉还在,东海国就永远是他的根。
即使在幽州历任多年,又在益州大权独揽多年,他也从未忘记自己的来处。
年纪尚小的刘靖不理解他这种情感,只是知道每当祖父谈论起故乡时,总会落寞神伤。
正当刘靖要放下怀中嘤嘤乱叫的小狗,抱住祖父时,中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父亲,长安已经来信了。”
一道清瘦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来人正是刘虞的独子刘和,中平五年时在雒阳任侍中,后因病辞官,在郯县休养,董卓行废立之事之后,因感天下丧乱,难保自身,便不远万里地来到了益州,和刘虞父子团聚。
“去召黄原和于禁过来。”刘虞放下怀中的刘靖,信手接过这一封信件。
刘靖落地后,身子有些不稳,脚下踉跄了几步,怀中的两团黄狗摔落在地。
他一时不察,抬脚踩中了一只黄狗脖间的项绳,一不小心将绳上的竹牌扯落。
“竹牌掉了!”刘靖惊呼,连忙弯腰去捡,然后着急地将绳索重新系好绑在那只黄狗的脖子上。
刘虞见此情景不由步子放缓,失笑道:“你倒是心细,还给这几个小犬都取上了名字。”
刘靖抬起头回道:“阿黄和阿黑生得好几个犬崽颜色都一模一样,要是不取好名字,将来阿悦姐和昭弟他们见了可分不清自己选的是哪一只小犬。”
自从刘宏驾崩后,刘骥和刘虞的关系也和好如初,书信往来从未断绝,这一来二去,连带着刘靖和刘骥的几个儿女都成了有书信联系的“玩伴”。
夏时这两只猎犬刚诞下犬崽不久,刘靖便兴致冲冲的写了信件,潦草的画了几笔简图,让刘悦和刘昭他们选一只犬崽,承诺将来去幽州的时候带过来。
刘和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不禁莞尔失笑,在逗弄了他几句之后便让仆从带着刘靖和几只大大小小蜀犬离开。
……
刘虞是在批改了一上午的公文之后才等来从阳泉县和广阳县返回的黄原和于禁。
“子平、文则,不必多礼,且入座吧。”刘虞摆摆手止住他二人行礼的动作,让刘和引他们落座。
待二人坐定之后,刘虞才开口说道:“长安来信,元日过后三辅兵马便会出发,一路沿武关南下,前往南阳,你二人做好准备,需早于他们旬日的时间到达汉中郡,和他们汇合。”
于禁和黄平相视一眼,询问道:
“还不知使君要拨付多少兵马并入三辅军中?”
刘虞沉吟片刻,道:“辖有益州九郡三属国,共计一百五十万余户,去岁大索貌阅后,户册上的人口是七百余万,这七百余万人供养了益州六万兵马,若要说并入三辅军要有几何,我觉得半数之兵恰好,你们以为如何?”
刘虞坐镇西南豪州数年,名为州牧,集政务兵权于一身,这些年自然没有荒废兵事。
以黄原、于禁为首,再加上他征批的本地将才赵颖,足以训练出一支能镇压益州各地宵小的强军。
益州身为国之西南,可不仅仅是汉人的聚集地,作乱的盗匪也并非全是汉人。
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近三大属国而居,作起乱来比之鲜卑、乌桓可差不到哪去。
刘虞既然领了守土之责,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的怀柔。
而先帝崩殂,董卓逞凶作乱后,更坚定了他豢养兵士的决心。
所以这六万人马,你就随便挑吧,绝对个个骁勇善战。
至于手握这么多兵马,刘虞会不会生出阴私之心?
坦白来说,他很难生出这种心思。
和拥兵自重的孙坚等人相比,刘虞的性情自小便是宽厚仁慈,不厉兵势,如今又到了齿摇发落的年纪,他怎么可能会不自量力地去争权夺利呢?
再者说了,刘骥是他一步步看着走到今天的,将来汉室的江山若是交到刘骥手中,那刘虞大可放一百个心。
是故益州这六万兵马其实都是给刘骥准备的,不过为了以防那些夷羌之辈再生事端,益州本土还是要留下一些兵将镇守的。
这就要看黄原和于禁怎么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