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镇守益州,还是跟随关羽南征?
同样的问题在黄原和于禁心中浮现。
刘虞唤他二人前来商议此事,独独撇开另一个将领赵颖,其中的意思很明确。
他们这两个燕王幕下将领,需要有一个留在益州。
这既是坦荡避嫌之举,也是为制衡益州的另一将领赵颖。
赵颖者,巴郡安汉人也,世为豪族,素有将才,刘虞扩充益州兵力时辟其为营尉,后在平定匪乱时屡立战功,一路被擢为郡尉,兼有练兵之责。
不是说对赵颖有知遇之恩的刘虞无法完全信任对方,而是身怀重器骄心自起的这个道理谁都懂。
更何况赵颖是益州本地人士,他想要犯上作乱,则造成的后果显然比寻常匪类、夷羌要严重的多。
所以刘虞只能出此下策,让黄原、于禁这两个和己方完全一条心的将领留一人扼制赵颖,使其人骄心难滋,防患于未然。
黄原亦知晓此乃重任,虽没有南征之事那样立功,但同样不容有失,于是只犹豫几息,他便沉声出言道:“末将愿留守益州。”
“子平兄……”于禁欲言又止,深深地看向黄原。
论资历、论亲疏,黄原皆在他之上,其人若开口讨要兵马,从事南征战事,则怎么着也轮不到于禁去捞战功。
然而黄原为了防备益州后患,甘为守土之将,这一下子却是成全了于禁的心思。
他太想要立功了,眼下竟一时忘了谦让,没掩盖自己的功利之心。
实在不该!
正当于禁心中还在懊恼之时,刘虞直接开口给此事定下结论。
“也好,益州兵事,便托付给子平了,文则则须速速整军,元日过后,立即前往汉中,不可耽搁。”
“喏。”依旧是黄原率先出声。
于禁嘴唇翕动,而后重重称是。
……
从州衙出来后,于禁跟在黄原的身后,一言不发。
直到二人各自停在自己的马匹前,将要分别时,于禁才说出来心中的疑问:“子平兄,大王举三路大军南征,一看就是想毕其功于一役,若不出所料,这应当是往后几十年来最大的战事了,此时正是建功立业的最后时机,你为何偏偏舍弃了这功禄?”
黄原揽辔上马,看着于禁那茫然的眼神一笑:“文则,世人都晓得官爵越高越好,可又有谁能明白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立世之根本呢?”
“做好自己的本分……”于禁喃喃自语,眼中有所明悟。
“愚弟受教了。”于禁拱手一礼,朝着黄原深深一拜。
“你也不必多想,领兵至汉中后,尽职尽责即可,来日大王转身垂目,自能见到你之辛劳。”黄原左手拿着鞭子,向于禁回礼,而后策马离去。
于禁望着黄原离去的背影,反复地琢磨他刚才说的话。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不知怎么地,于禁便想到了这句话。
虽说有些引喻失义,但那种不嫌功小,只做实事的想法确实悄然在于禁心中萌生。
一时间,他不再被那种力求出人头地、名扬天下的紧迫感追逐,整个人的气质兀然沉稳起来。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终日混迹在兵营之中,挑选部将,整编士卒,鲜有过往的高谈阔论和在人前卖弄的时候。
时间不知不觉间悄然而逝,转眼便是元日既过,大军开拔的时候。
这一日刘虞带着幕下文武众臣亲自到城外给于禁送行。
于禁在饮下刘虞递过来的一杯酒后,同众人拜别,带着三万兵马和无数辎重踏上了金牛道,朝汉中而去。
绵竹县至汉中,有一千二百里的路程。
从绵竹一出发,便要直面梓潼七曲山天险,这道路越走越窄,上下坡极其频繁,于禁率领大军艰难前行,历时半个月,才堪堪走过六百里路程,抵达剑门关脚下。
这时候的剑门关,其实还不算正式关隘,书面称呼多以剑阁称之。
大小剑山在这里陡然收拢,形成一道宽仅五十米左右的天然隘口。
两侧是数百米高的赤红色断崖,崖壁宛若天斧竖劈,笔直耸立在大地上,山风从中穿过,会发出宛若鬼泣的声音。
从下往上看,整个天空都被挤成了一条狭长的“一线天”。
能通行的地方,仅有一条环绕大小剑山的悬崖栈道。
山河之形胜,有一人荷戟,万夫奈何之势。
这条路背倚绝壁,面朝深谷,于禁带人走在上面极为小心,路途无形之中变得更加漫长。
好在他带的人手多为益州本地子弟,对于这种战道来说,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坠崖而亡者寥寥无几。
至于骑兵的马能不能走上这条栈道?
答案是肯定的,毕竟这条道建立之初就是要行军打仗用的。
栈道宽有两米,脚下既有凿成凹槽的防滑石条,外侧还有饮马槽和拴马桩等物。
只要马匹不受惊,队伍就能安然通行。
而一旦有受惊的马,则须直接推马坠崖,万万不能让其乱了队形。
所以他们这一路,偶然能见好几具马匹从半空中坠落,摔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走过剑阁之后,道路虽然稍缓,但仍有,“鸟道”、“天梯峡”等险径需要攀援。
于禁真正走过金牛道的前半段,到达广元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上旬了。
接下来到汉中还有四百里险路要走。
蜀道之艰难,莫过于此。
即使这些年在益州四处平乱的于禁这一趟走下来也吃不消。
但为了不失期,他还是咬牙坚持,带领大军马不停蹄地钻进大巴山,前往汉中。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关羽也整备好了八万大军准备出发。
这八万士卒,有二万是皇甫嵩的旧部,有三万是关羽的部曲,剩下的皆由董卓留下的西凉军和新募的凉州、三辅士卒组成。
这还是没有算上运粮草的民夫和押辎重的辅兵在内。
若是把他们也算上,这支庞大的军队足可以称得上十万之众。
同样的,于禁带领的人马若是算上辅兵和民夫亦有五万之数。
两者若在汉中汇合,再沿汉水东出巴东,则西路大军足可以称数十万众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