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并不知晓眼前气度不凡的刘使君竟然有如此经历,一时不知去回些什么,便干笑道:“使君做官都能做到刺史,想来织履的手艺也是不同凡响。”
刚说完这句话,苏越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嘴笨。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楼船官,这种话是怎么能说出口的?
好在刘备是个好脾气的,并未将苏越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一笑道:“来日若得宽宥,我便赠你一双我亲手织的草鞋。”
苏越吃了一惊,连忙施礼道谢。
刘备仅是笑了笑,便继续探索这新奇的船舱。
和寻常楼船的船舱不同,他脚下踩的这艘,船舱内部每一处每一步都由隔板分隔开来,间隔十分均匀,卯合之处毫无缝隙,即使有一个隔间灌水了,也不影响其他隔间。
而且他见这一层的尾部还有许多堆积在一起的沙袋,想来将这些沙袋置于不同的隔间之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果真是巧夺天工。”
刘备出声赞叹,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如此说道。
而后,苏越又带着刘备来到了最下方的一层。
这一层面积最大,布局也最为复杂,船舱中间空出来一条通道,船体两边则是一个个的隔间相连在一起。
苏越解释道:“楼船庞大,若有风力,则青帆直挂即可驰行,但有时无风,则需这些桨手出力,划桨前行。”
刘备嗯一声点头,缓缓开口:“那在这淮水、泗水之上,行至广陵需要多久?”
“仅需七日即可。”苏越肯定答道。
说是七日,但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船队一日行却三百里不成问题。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刘备便在船上安心地算着时间。
前两日,他们沿泗水南下,在在淮阴转入邗沟。
邗沟是吴王夫差所建,连接了长江与淮河,也是后来大运河的前身。
将邗沟行尽后,楼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广陵之地的岸口。
时间不过过去了四日而已。
换作骑兵赶路,这时间少说也得翻一个倍。
这个时间可是刘备经过验证的,因为原本的情况下,他应当是要娶了陶氏心腹,然后领着长水营兵马前往广陵剿匪而驻扎在广陵郡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直接跟陶谦翻脸了,囚下了陶谦,取代他为徐州刺史。
如此一来,广陵郡自然轮不到,他去亲临。
不过该剿的水匪还是要剿的,所以去岁冬月之前,公孙越领兵来了一趟广陵,算上来回行程和剿匪的时间,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而上次公孙越来广陵这一趟,也让刘备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有了联系。
不过这个联系还仅仅停留在书信上,这次来广陵,刘备正打算亲自登门拜访。
……
建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广陵郡,射阳县境内。
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个戴笠披蓑的人影乘舟渔樵。
远观其利落的动作,不像是上了年纪的老者谋求生计,倒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消磨时光。
事实上确实如此,此人名为陈琳字孔璋,旧时为大将军何进主簿,后来劝何进莫要贸然入宫无果,再得到何进的消息时,何进已经死了。
随后,他便改头换面出了雒阳城,返回到家乡射阳隐居,不问世事。
但算算年岁,他今岁亦不过三十有三而已,正是进取之年,何能如此消沉度日?
想到这里,陈琳提起鱼篓的动作慢了些。
就在这时,岸边聚集了身着华服的三五人影,朝着他这个方向大喊。
“孔璋兄!”
陈琳闻声望去,只见为首一人,双臂奇长,梁冠广袖,姿容即使看不真切也教人移不开眼。
想必是刘玄德来了。
陈琳心中一动,划桨驾驶着小船靠岸。
“刘使君,既至广陵,何不一封书信告知于我相迎,反而降尊纡贵,亲自前来呢?”
甫一上岸,陈琳便笑着迎了上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再也不是那个大将军府上备受器重的主簿,刘备也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公孙瓒身后的军司马。
二人的身份在短短,二三年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刘备并未因此而对陈琳生出轻视,反而诚恳道:“孔璋兄乃是贤者,备若是失了礼数,难免汗颜。”
“使君谬矣。”陈琳苦笑摇头,道:“若说汗颜,当是我这个乡野之人,劳烦使君而汗颜才是。”
刘备当初在雒阳和陈琳的交集并不多。
因为当时往来大将军府宴席之上的人,长水校尉公孙瓒是刚好有资格入席,刘备只有在偏舍等候的份。
二人连面都没正式碰过,第一次互通名字,还是在公孙越转交的书信中。
他对其人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于听闻之中。
但可以肯定的是,陈琳此人是真有才学的,不然也不会被何进重用,引为心腹。
只可惜何进愚钝足以拒谏,身死宦官之手,陈琳的仕途也就此中断了许久。
不过好在刘备来了,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对于刘、陈二人来说,一个有征辟意,一个有入仕心,可谓是一拍即合。
仅仅在陈琳的庐舍之中,交谈了一个下午,刘备在离开时,身旁便多了一个幕僚。
当然了,从交谈中,刘备也意识到了陈琳此人的诗赋和檄文可谓是一绝,将来也有可能会入了刘骥的尊目,所以他并没有强求陈琳一定要跟随自己,只是征辟其为徐州治中从事,随行左右而已。
另一边的鲍韬也没闲着。
一入广陵,他便迅速派遣斥候以及调用左近的风闻司探子,向西南方向的丹阳、吴郡等地打探消息。
广陵位于长江北岸,江东四郡在长江南岸,两地在隔江相望。
张飞若要兵伐江东四郡,则在广陵直接跨江而战即可。
反之亦然,江东四郡若有反攻广陵之意,亦可跨江。
但料想曹操、桥瑁等人如今和更西南的孙坚对峙,应当无心东顾。
如此一来,这偌大的江东四郡,竟一时宛若瓮中之鳖一般,等待渔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