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没来晚吧?”孙静在马背上喘着粗气,朝迈着小碎步迎上来的苏代出声询问。
苏代先是拱手施了一礼,而后道:“斥候仅在城外二十里外发现敌军动向,孱陵上下早已做好准备,就等孙司马到来。”
“嗯。”孙静点点头。
心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这才稍稍放松。
他目光越过苏代,看向迈着阔步上前的孙仁。“伯义兄,辛苦了。”
“孙司马赶到便好。”孙仁脸色沉稳,不疾不徐地说道。
孙坚说过孙仁稳重,可托付大事,所以孙静对其人颇为和颜悦色。
“先带我去城头看看。”孙静翻身下马,两侧亲兵紧随其后,在苏代的带领下前往城头。
孙静一来,城头守卒的士气顿时大振。
其人还在攀爬绳梯时就能听见城头上的大喊声。
一脚踏上城墙时,这股呐喊声更是达到了顶点。
孙静脸上露出笑容,只是当双目呀不小心瞥见远方时,瞬间凝固。
晚他一步的孙仁看到孙静站立不动以为他是见到了什么熟悉的面孔,可在孙静身后叫了两声都没有反应后,孙仁才走上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极目之处的油江奔腾急湍,有银带飞舞之像,这确实是好风光。
但孙静可不是来看风景的,让他发愣的另有其因。
油江对岸,是蔓延数十里的赤色洪流,如云如潮。
升腾起的尘烟,好似雾海,吞没远方的地平线,席卷而来。
与之相对应的,是震动百里的金鼓之声,初如闷雷,俄而又如万马齐踏,震耳欲聋。
不对,这是真的马蹄声!
孙仁瞪大了眼睛,两手一松,悬挂在腰间的剑鞘不知为何脱落了系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起来维持形象,因为周围无人在意。
连同初来乍到的孙静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万顷浊浪钩住。
还是不知兵事的苏代最先反应过来,牙关颤得不能自抑,磕磕绊绊道:“孙都尉,敌军好像在搭桥渡泽,还要趁此反击吗?”
孙仁不敢和苏代对视,而是看向孙静的侧脸,询问道:“全凭孙司马做主。”
“这……”苏代也将目光落到孙静身上。
孙静嘴唇翕动,又紧紧闭上。
他还能怎么说?
十万大军和十万大军之间亦有差距。
如果奔腾而来的大军是乌合之众,则莫要说十万,就是二十万孙静也敢一战。
盖因敌军阵形一溃,死伤必然惨重。
若攻城的真是群乌合之众,莫要说孙仁和苏代提醒了,他孙静早就领兵出击了。
但问题在于城外的大军步伐有序,绵延数十里仍未见骚乱,就连激起的尘烟都是均匀有度,这你让他怎么说?
这种情况他自己都不敢下去,还能指望别人不成?
孙静扭头和孙仁对视,孙仁不自觉低下头。
苏代更是在孙静有动作时就急忙把头低下,退后一步到边沿处。
“死守吧。”孙静长叹一口气,高声唤回城头士卒的心神。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若是身旁有个朱治似的人物,还能商量商量对策。
可若只是两孙一苏在城头,还是免了吧。
反正他来孱陵,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统领如此多兵马对第一次统兵的关羽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尤其是士卒奔跑起来后,军阵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法控制,没过多久,就有向中间挤压的趋势。
虽说还不至于产生拥挤之感,但关羽还是不由得心神摇曳起来。
他御马前行,往左看是贴在大腿上的肩甲与枪杆,往右看是一片晃动的头盔与后颈,再向前看,则是根本望不到尽头的背影。
现在从军中传军令,传令兵的马根本跑不开,只能靠人声接力喊传,每传一声,便如浪头堆叠一层,身处中军,反而不觉其大,只觉自己像是置身在泥沙之中,身不由己地往前翻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关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刘骥曾经说过的这句话。
及至此时,他才真正理解以往刘骥为三军主帅时的心境。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关羽深吸一口气,左手紧握缰绳,大声朝扛着令旗的亲兵下令:
“前军铺设渡桥,左翼骑卒开路,右翼步卒跟进,中军渡河后投石车先行,弓弩手在左翼军待命!”
旗号瞬间打出,围绕着关羽的士卒卯足了力气呼喊起来。
声浪一波波向前蔓延。
于禁领着身后骑卒从眼前搭好的渡桥上飞驰而过,来不及承重的渡桥,前军士卒也一个个跳进水里将它撑起。
紧接着是皇甫郦带领的步卒跟上。
此时他们离孱陵县只有不到十里的距离。
于禁双手持枪,两脚稳稳踩在马镫上,高鞍支撑着他的腰身,让他这个兖州人士能像胡人一样驰骋如风。
这十里的距离并非一马平川,坚壁清野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
堑壕、陷阱随处可见,沿途还有好几座高耸的军堡屹立,弓弩手在上面严阵以待。
于禁不去细究,也没时间去观察,他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在心间回荡。
“杀过去!杀过去!”
功名利禄,公侯万代尽在血中取!
“轰!”
又过了片刻,属于孱陵的一座军堡轰然崩塌,尘土先是冲天而起,紧接着又被无数人踏平。
不多时,又是两座军堡崩塌。
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摧毁能摧毁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在攻城斗坚了,这是在宣泄怒火。
宣泄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娘的,从绵竹到剑门,从剑门到汉中,走过崎岖的蜀道后又在汉水颠簸十数日,这群益州兵的火气很大啊!
以至于被功名冲昏头脑的于禁眼神都显得有些清澈。
城头上。
孙静看着城下的一幕,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他望着被万军之众填平的沟壑和被推平的军堡,再低头看一脚下的城墙,竟觉得高有数丈的城墙,平白矮了三尺。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