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三月十八日。
天气既不晴朗也不阴霾,只是透出一股沉郁的感觉,未见有雨滴落下。
黄祖抵达沙羡县时,一则不好的消息从更前方传来。
孙坚已然入境,且一夜之间便攻克幕阜县,眼下正向沙羡县逼近。
战况即便如此,黄祖也并不慌张。
他令亲兵拿来一份磨损到翻皮的舆图,展开后仔细端详起来。
小心无大错,从沙羡县到西陵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但此时不同往日,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孙坚,一点纰漏他都不会允许出现。
抓住命运的机会,就这么一次,如果错失了,往后江夏黄氏也只能停留在一个普通士族的层次了。
“守毅,有探查到孙坚人马的具体之数吗?”黄祖边观看舆图,边向旁边的黄坚发问。
黄坚有些不确定道:“林深山高,斥候看不真切,但根据其动静推断,应当在两万左右,倍于我军。”
“嗯。”黄祖微微点头,旋即将手上的舆图递到黄坚面前,道:“我且问你,如果你是孙坚领两万悍卒攻城,而我守城不利,仓皇而逃,你会怎么办?”
黄坚沉吟几息,沉声作答:“我欲夺之地,乃是江夏全境,非是一城一池,是故我会穷追不舍,力求毕其功于一役。”
“那若是再败我一次,而我又逃走呢?”黄祖继续追问。
这次黄坚毫不犹豫地回答:“倘若阿兄再败,便成了丧家之犬,我若能斩之,则江夏诸地必然有半数望风而降。”
“当然这是在韩郎将不在的情况下。”黄坚补充道。
黄祖莫名笑了笑,在城门楼上俯瞰城内城外的士卒。
他的部曲是在中平元年朝廷下诏各州郡豪强募乡勇自御时便组建而成,而江夏郡兵则是今岁上任后才募集的新军。
其中既有私曲旧部,又有新募的乡勇,但不管怎么样,令行禁止绝对是能做到的。
所以,该让孙坚见识一下何为因地制宜了。
……
“这天怕不是要下雨了?”
孙坚抬头凝望,喃喃自语。
这时候,他已经出了幕阜县,和孙贲再度会合。
骑在马背上,周围万夫相随,又成功在两日之内拿下一座县城,现在他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抛却刘骥大军压境的生死危机,眼下夺一城,行一地这股踏实感让他有种走在所有人前面,一点点从悬崖边爬回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令他着迷,仿佛回到了当初初出茅庐的时候,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日子。
当然了,他现在也有冲阵在先,鼓舞士气的习惯。
这也是他敢于率军奔袭江夏的底气。
一将之勇,三军俱胆,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主公,这天似乎有雨势,要让将士们避避雨吗?”孙贲从先锋军来到孙坚跟前,请示道。
孙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无妨,继续前行。”
现在,刚下一县,将士们士气正盛,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泄气。
大军继续前行,原本阴郁的天空渐渐转暗,多了几分阴霾。
到了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不过并不大,仅是蒙蒙细雨,打在人身上得好久才能浸湿缨盔。
这种雨势自然影响不到行军,所以接下来的五十里路程,孙坚一口气带着人马走完,而后停驻在沙羡县城南十里处扎营休整。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雨还在下。
“这春雨毛毛,下得不大却下得够久,真够恼人的。”孙贲出声抱怨。
孙坚伸出手用掌心接住雨滴,过了好几息他粗糙的手掌才湿润起来。
“时不我待,不能等了。”孙坚沉声道,“确定了沙羡城守将是黄祖吗?”
孙贲点点头:“不会有错,城头竖‘黄’字大旗,以及随处可见的戈矛,足以说明是黄祖领江夏郡兵马齐至。”
孙坚深吸一口气,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连日行军的萎靡消散大半。
“攻城吧。”他垂目看向孙贲,高大挺拔的身躯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沙羡城中的守将,也许并非黄祖,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一个诱他攻城不下,最后反被首尾夹击的陷阱。
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被刘骥逼到了绝路,现在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爬出深渊。
即使攻打沙羡有什么陷阱等着他,那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
孙贲再度领了命令去鼓动前军。
原地休整的大军,在两刻钟之后重新上路。
一个时辰不到,孙坚已然兵临城下。
黄祖站在城楼上,黄坚撑着伞盖站在他身侧。
“我的命令都交代下去了吗?”黄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目不斜视地问道。
黄坚点头:“各将领都心知肚明。”
“只是这佯装败退之计,要想使孙坚信以为真,恐怕要搭进去不少士卒的性命。”黄坚一时有些不忍。
“慈不掌兵。”黄祖脸色泛冷,瞥了黄坚一眼,继续道:“记住我说过的话,我们这等人物,我们这等人家,要想登堂入室,就必须抓住每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机会。”
“为此,莫说枉顾士卒的性命了,就算枉顾我自己的性命,只要黄氏能取此大功,那也在所不惜!”
黄坚默然不语,最后在黄祖冰冷的注视下才艰难点头。
他们的计策很简单,在沙羡佯装被孙坚击溃,退守云杜,然后在云杜再次佯装败退,诱敌深入于槐山,最后利用槐山的地形设伏。
至于说这个计策行不行得通?
黄坚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正面对敌,或许自己这万余人马真不是孙坚的对手。
毕竟私兵部曲和历战之师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可退一步想,就算他们固城不失,那又如何?
黄祖想要的是大胜,韩当也控扼住云杜以北的要道,愿意给黄祖一个弄险的机会。
如果连这种时候还不敢赌,那他也别总想着带着江夏黄氏更进一步了。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黄祖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只是他私下里的揣测。
韩当之所以纵容他兵行险招,应该是存了消耗他黄氏部曲的心思。
这应当是燕王的授意,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总不能是燕王在孙坚攻打江夏前就笃定他黄祖能杀了这头江东猛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