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秣陵县。
一间偏僻幽静的宅院里,本就逼仄的堂厅被一群身材高大的带甲之士挤得满满当当。
桥毓就坐在最上方,听着平日里来往密切的同族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向他诉说。
“四兄,怎么办,这事主公不管,你得给拿个主意啊,不然咱们的家小可就遭难了。”
“是啊子礼,咱们打生打死的,不就为了搏一个功名利禄,好富贵还家吗?”
“可倘若家都没了,这还搏什么?”
“子礼,你在军中职位最高,你做个决定吧,我们都听你的。”
嘈杂声渐渐有转为哄闹的趋势,桥毓抬手制止,冷冷呵斥:“够了。”
众人嗓音一缓,紧接着场面也不再闹腾。
桥毓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环顾堂内对他寄予希望的同族之人,沉声道:“主公是宗主,也是军中之主,他做的决定不容有逆。”
“我呸,他桥元伟算什么宗主!”桥毓右手边一位面白无须的暴躁青年腾一下站起身,当着众多人的面大声嚷嚷:“我睢阳桥氏显脉乃是故太尉桥公讳玄一脉,是桥羽伯父那一支,他桥瑁不过是受了桥伯祖提携才有的今日,若不是伯父让贤,他桥瑁有什么威望御下?”
“更何况那个小人一心只想着自己功业,全然不顾我等家小死活,这等卑劣之徒,岂能以主侍之?”
“依我看,不如早早投降,以期免罪,等回了睢阳,你我依旧是士族子弟,或仕或学,都有一番出路,总比待在这秣陵城等死要好!”
“季平(桥恒字)说的对!”
“贾文和说了献降即可免罪,咱们没必要在秣陵死耗了吧?”
经桥恒这么一闹,原本停歇的哄闹声又有渐起之势。
桥毓眼角一抽,正欲再开口呵斥,便听得靠后的位置上有一人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桥司马,这贾文和乃边地士族出身,用计狠毒,昔日他随燕王征羌人时就曾献计溺尸于河,放纵疫病,这种人为了自己的富贵可是无所不用其极。若是当断不断,其人怕是真能做出戮我族氏的事情,届时恐是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众人倒是没再跟着起哄,因为桥毓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动摇了起来。
“谁去为我暗中拜访孔则明校尉?”桥毓口头一松,说出来了孔伷麾下一名统兵之将的名字。
此时性情急躁的桥恒自是当仁不让,立即踏向前一步,拱手道:“我愿去说服孔则明!”
桥毓看他这副模样又是一叹。
若论脱颖之才,好像确实只有桥恒可堪一用,而孔则明那边此时恐怕也已吵闹一团,其人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若想劝解,似乎就得桥恒这个性躁之人去使一使激将法。
“也罢,你应当知道事情轻重,切记莫要走漏了风声。”桥毓叮嘱道。
桥恒神色郑重:“必不辱使命。”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过去了三余日。
秣陵城中桥、孔大将暗中私授的情况只有少数人知晓,其余人连同桥瑁、孔伷在内,都在为城外渐渐逼近的大军而苦恼。
虽说这秣陵城高,地势险绝,敌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下城,但架不住众人心中发虚啊!
这一路都是被那鲍子略和刘玄德驱使兵马打得抱头鼠窜,眼下其人又追至秣陵了,是个人都得提心吊胆一二。
而秣陵城十里开外,打出“鲍”字大旗的鲍韬却并未急于攻城。
他仅仅是让大军原地安营扎寨,先与秣陵城隔河对峙而已。
“玄德兄,以你之见,这秣陵城几日会降?”鲍韬驱着一匹黄骠马缓缓来到刘备身边,扬起手中的马鞭,笑指前方隐隐浮现的城池轮廓。
刘备抚摸了一下将要及至胸前的长须,沉吟数声后,缓缓开口:
“这还得看桥瑁、孔伷二人的驭下之能。”
“倘若其二人深得军心,则离间之计恐难以奏效,秣陵城内上下崩析也是空谈。”
“我等入境丹阳以来,与这二人数次交战,你观其二人驭下之能如何?”鲍韬嘴角一咧,反问道。
刘备露出一抹哂笑,“我觉得‘驭下’二字,和他二人可能没什么关系。”
“哈哈哈哈。”鲍韬闻言放声大笑。
刘备虽有轻敌之嫌,但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但凡桥瑁、孔伷二人有一人能抵事,鲍韬也不至于这么晚才用得上离间之计。
本以为从九江发兵后,以丹阳郡的水网地形为依托,攻伐桥、孔必定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
为了不拖延己方这一路战线的时间,鲍韬都准备遣使将贾诩所书的信件拍到桥瑁案前,然后趁挑拨起他们自乱的时机迅速推进。
没想到,他们这一路走来,竟然顺利到令人发指。
前锋军仅刘备一军便能连克三城,后来向宛陵进发时,沿途诸县更是不战而降。
桥瑁、孔伷二人的溃兵绵延十数里都不止。
这二人还真是把只知政事、不知兵事的腐儒本色发挥到了极致。
鲍韬摇了摇头,同刘备相视一眼,道:“我现在得去给他们添一把火候。”
“哦?”刘备适当地露出好奇之色。“怎么添?”
“驱一队轻骑赶至城下,以弩射书再劝之,言天亮之前若不投降,便举兵强攻,他们在族地的家小也性命不保。”鲍韬厉色道。
刘备抬眼看了一下西山落日,不自觉颔首。
不管怎么说,眼下距出兵已有一月之久,他还是未能完全拿下一郡,速度已然落后许多。
再拖下去他自己都忍受不了了。
必须尽快拿下秣陵城,迅速布兵控扼全郡,然后南下攻打会稽,直插江东腹地。
几丈宽的大河上,很快便有骑卒人马踏舟,渡河而去。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秣陵城头的士卒就发现了动静。
“有敌袭!”有人高声惊呼,正要鸣锣示警时,却被在城门楼坐镇的桥恒拦了下来。“不必惊慌,先看看敌军要做什么。”
他是居高临下喊出的这句话,城头守军听得一清二楚。
可大部分人都置若罔闻,自顾自持戟站立。
准备鸣锣的士卒见状也停下了动作,静静等待桥恒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