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跺!”
箭矢镶入木质角楼上的声音宛若帛裂,在城头上空显得分外清脆。
桥恒令人取下射来的书信。
书信被卷在细小的竹筒里和箭矢绑在一起。
桥恒小心翼翼地打开,眯着眼仔细看去。“暂时先不要换防,在城头待着,哪都不许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收起书信,开口吩咐手下士卒。
众将士不敢有疑,纷纷应是。
桥恒转身攀下绳梯,御马疾驰到内城,钻进一条小巷中消失不见。
“四兄,要抓紧时间了。”他找到在家中磨刀的桥毓,低声说道。
此时幽静的院中,并非只有桥毓一人,在他的对面,还有一个黑面虬髯的大汉端坐着喝茶。
别看这大汉生得粗犷,但着饮茶的动作却悠然自得,仿佛一位文人雅士一般。
“则明,你怎么看?”桥毓抬起头问道。
孔则明,本名孔良,后杀人离乡,以字行于世,孔伷举兵后返乡投奔,凭借一身武艺,渐渐得到重用。
不过多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也让他养成了了事事谨慎,多疑少断的性格。
就如当下这般,前几日乔瑁明明已经同他商议好了,要共同献城,眼下又有城外射书之事发生,但其人依旧举棋不定。
“子礼,我以为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若再等等看如何?说不定很快就有转机。”
孔则明如是说道。
“我早料到了你会这么说。”桥毓轻叹一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则明意识到了不对劲。
桥毓没有回答,反而手腕反转,将刀背狠狠劈向身前的条状磨刀石。
只听得咔嚓一声,石裂刀颤,碎片四溅。
孔则明大惊失色,拔腿就欲逃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旁厢房之内有十数名甲士破门而出,持矛直指夺路欲逃的孔则明。
“来人!”黑脸将领朝门外大吼一声。
旋即木门砰一下被撞开,他的亲兵紧随其后闯了进来。
既是来别人的地盘,他怎么能没有随行亲兵?
没带兵进入宅中只是对桥毓的尊重罢了,可眼下桥毓已经翻脸不认人了,他自然不会再去客气。
就这样双方持械对峙,剑拔弩张。
“则明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我等人为了家中老小献城来降,分明就是事先说好的事情,为何临近了却要变卦呢?”桥毓慢悠悠踱步向前,提刀质问道。
孔则明黑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道:“桥毓,我主待我不薄,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他于死地。”
桥毓见他这副优柔寡断的德行,无奈摇头。
“唉。”
“你还是没明白过来,一味地愚忠,才是害了孔公绪。
这几日若不是你我交往密切,给了麾下同族兄弟希望,恐怕他们早就在惊惧之下哗变生乱了。
届时乱兵一起,无论地位尊卑,都不过一滩糜肉而已,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这一番话说出来,孔泽明带来的亲兵纷纷变色,提矛的手不自觉松了起来。
桥毓步步逼近,孔则明连连退后。
“够了!”退无可退时,后者大喊一声:“万事都依你便是了。”
“这才对嘛。”桥毓轻轻一笑,扭头朝桥恒说道:“今夜拖住城头莫要换防,把同族将领都聚集起来,外姓之将排挤到一旁。”
“丑时开城献降。”
“喏。”桥恒躬身称是。
……
次日,天蒙蒙亮时,秣陵城内外笼罩在一片冷白色的雾气之中。
鲍韬策马来到阵前,俯视捧甲跪地的桥毓等人。“汝等献降有功,一应罪者既往不咎,官爵削减一等,等后调职安置。”
“多谢鲍郎将!”众降将齐声呼唤。
鲍韬此时却意识到了不对,他环顾四周,发觉没有看到自己想见到的身影后,疑惑道:“桥瑁、孔伷二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有桥毓上前解释:“他们尚在…城中宴饮作乐。”
“啊?”鲍韬闻言一怔。
他有想过秣陵城的一场哗变是以下犯上,桥瑁、孔伷二人被挟持而降,又或者桥瑁、孔伷二人起了争执,双方争执不下,然后有人趁乱开城门。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下居然能发生领兵之将带着人开城献降,而主将却浑然不知仍旧宴饮作乐的荒唐事。
这也太割裂了。
桥毓见此状干笑道:“鲍郎将,桥公和孔公,毕竟是我等主公,献降一事虽是义举,但我等终究不愿与旧主刀兵相向。还望鲍郎将体谅。”
鲍韬扶额而笑:“他们二人手中是否还有兵马?”
“仅有亲兵和一些别姓将领在内城护卫。”桥毓如实回答。
这怎么投降?还能投降一半的?
鲍韬无奈摇头,转头朝刘备询问道:“玄德兄,这内城是你去攻打,还是我去攻打?”
刘备轻笑道:“旧时在颍川,我与桥瑁、孔伷二人有数面之缘,便由我去料理此事吧。”
“有劳了。”鲍韬点头道。
刘备带着大批兵马入外城布防,彼时天光乍破,一轮红日悄然跃出地平线,霞光万丈,暖意融融。
相反,在秣陵城东北方向的吴郡,已然陷入一片肃杀、死寂的氛围之中。
尤其是丹徒县,这座被曹操在短时间打造成军事重镇的城池,此刻正面临着它不能承受的重压。
曹操亲自坐镇城头,望向一江之隔的对岸,面沉如水。
翻滚沸腾的长江之水此刻宛若一头白蛟,张牙舞爪,咆哮不止。
雪白的浪花没过江岸,江水一涨再涨,拍打着堤岸,蔓延过江边。
但就是这么湍急、汹涌的江水此刻却仍有卡在水天一线的船只从对侧方倾斜着驶来,密密麻麻,见首不见尾。
这还不算完,船只的后方还有一杆矗立的“张”字大旗迎风摇曳。
大旗身后是数万铁骑,严阵列于江岸,人喊马嘶、金鼓齐鸣,喧嚣的声浪甚至还要盖过长江拍岸之声。
一时间,曹操甚至有些分不清,长江是因为到了涨汛期才如此汹涌,还是被对面这支大军的气势所煮沸。
万骑临江之势,犹如貔虎睁目,血口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