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我死期将至?
曹操望着远处江水的沸腾之势,脑海中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观敌军之盛,竟比之江翻海倒还要有气势。
即使这支兵马不是刘骥亲率而至,但隔这么远,曹操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
而站在他身侧的曹仁、曹纯、曹洪、曹休四将脸色同样不大好看,个个眉头紧皱,却不敢轻易表露出颓废之态。
夫战者,勇气也,若是连己方为将之人都对这场仗怀揣不安,那便率先落入了下风。
这时候作为一军之主,必须要拿出鼓舞人心的态度。
这一点曹操心知肚明,他左右环顾这些宗族大将,对着长江悠悠一叹:“我心匪石,却不可转也。”
说罢,他转身向高楼走去,赤色大氅在身后被东风扯得猎猎作响。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
若是连求死都要畏畏缩缩的,那大丈夫何苦来世间这一遭?
曹操一只脚踩在台上,一只脚停在阶下,抚剑侧立,回头看向众人,这时跨江而来的战船已然靠岸。
楼船高耸、艨艟绵密众多船只首尾相连,左右接舷,组成了一条横卧在长江之上的......船桥。
冲天而立的“张”字大旗已然登船,方才临江鼓噪的万乘之骑亦分流踩在已经支起板架的艨艟上,跃马过江。
而先前在船上的带甲之士除了在原地稳定“船桥”的人外,其余人皆持械冲到岸上,在先锋军领头一将的带领下冲向丹徒城外筑造好的“之”字形堑壕。
“杀啊!”张济一马当先,举刀长吼。
两侧步卒随之跃出,一步步逼近丹徒城,先入堑壕举盾向上,将长长盾牌卡死在堑壕上,用身体做支撑。
后跟上来的人大步迈过,背负云梯,推着投石车,载着攻城门的梃车,如同潮水般向城池涌去。
曹操远望着如此景象,仍然昂首阔步,喟然道:“敌军之盛至极矣,然我军之盛,又何尝不如?”
“刘致远以臣摄政,以下凌上,非人臣之道也!”
“我兴义兵而起,尊奉皇室,岂能屈从于兵威之下?”曹操拔剑出鞘,昂声大吼。
“悖逆之臣,皇天不佑,而我等忠义之士,必有一酬!”
“身报国恩,就在今日!”
他继续高声鼓舞众将士。
别的暂且不论,单凭曹操这鼓舞士气的法子,还真让许多士卒生出同仇敌忾之气。
至于曹仁、曹纯等人虽然心里依旧有几分发虚,但面上总归恢复了常色。
骗骗士卒们得了,可别把自己给骗了。
近两年他们在江东四郡过得可谓是王侯一般的日子,权高位重,尊荣有加,即使身上的官职没有朝廷认可,但所行使的权力可是连一郡太守都比不上。
如今张飞率兵打来,是一战而胜,名扬天下,而后继续在江东作威作福,还是兵败身死,荣华作土,都不过一念之间而已。
“砰砰砰!”城头擂鼓三响。
曹仁抬头看去,只见曹操是站在城门楼台前,亲自擂起一面大鼓。
鼓声阵阵,和城外如同潮鸣般的呐喊声遥相呼应。
曹仁心头一震,在鼓声中捕捉到了曹操下达的军令,迅速带人在城池两侧的角楼上增派兵力。
曹纯、曹洪以及曹操的族子曹休则奉命去把守好另外三面城阙。
做完这些后,曹操安稳不动地站在城门楼上督战。
但在城头士卒看不到的地方,内瓮的绳梯已然放下,甚至还有一队队士卒搬着火油暗自前往城中各处木制的建筑以及粮草待命。
由此可见,这守城一战,稍有风吹草动,曹操便会毫不犹豫地焚城而逃。
然而这时便又有疑问了,曹操既然如此谨慎,为何要趁战端刚起势,就亲临前线督战呢?
他遣一亲信大将镇守丹徒,而自己坐镇吴县,岂不是进退有据,更加稳妥吗?
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荆南四地尽归于刘骥,再加上丹阳郡半数之地,尤其是郡之所宛陵落入鲍韬、刘备之手的消息传到了吴郡后,曹操发现城中内外有至少一半的本地大族暗自飞信于丹阳。
言语间无非是说倘若王师伐至吴县,他们愿里应外合开城纳降云云。
这种情况下,曹操怎么能坐稳吴县?
他起步太晚了,算来算去他所经营的地方还没有一处能够超过五年之期的。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被军队严防死守的丹徒县。
所以,曹操为了避免自己在睡梦中被人摘了项上人头,只得连夜撤军吴县,屯驻在丹徒县城之中。
而丹徒作为吴郡北临长江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则吴郡门户大开,再往南便没有把守的意义。
于是曹操选择把命运全都赌在丹徒县。
这就预示着,发生在长江岸边的攻防战注定十分惨烈。
因为双方都有不能输的理由。
曹仁不顾危险,登上高耸的角楼,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远处。
一息、两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城外,敌军已然进入弓弩的射程之中。
曹仁不再等待,大手一挥,便是无数箭矢呼啸而出。
惨淡的天空下,箭矢飞梭如蝗,坠落如雨,毫不留情地倾泻在河北军身上。
张济冲的位置十分靠前,一时不慎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贯中面门,将脸颊射了个对穿。
“我…没死?”
亲兵将张济重新扶稳,后者摸了下卡在脸颊上的箭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都尉,可要退至军后治伤?”扶他起来的亲兵如是问道。
张济抬头看了眼安稳不动的前锋大旗,和前方义无反顾扑向城池的士卒,含糊不清吐了一句:“这时候怎么能退?”
亲兵没有听清张济说什么,他只看见自己跟随许久的张都尉,伸手掰断箭杆,嘴里卡着半截断箭便重新冲了上去。
“攻城!”
“杀贼!”
张济仰头大吼,为了让声音更清晰,他一张虎口张得老大,即使脸颊上的贯口血迸肉裂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