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戌时。
明月高悬,繁星密布,幽幽的虫鸣和夜风一同吹进营帐。
孙策紧张到冒汗的手心僵硬张开。
夜风穿过指缝,带来一丝凉意。
“黄公覆真是这么说的?”他朝着左手边的祖茂如此询问。
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祖茂郑重点头:“公覆所回之信,确实如此,今夜便是袭营之时。”
所回之信,确实如此,也就是说,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
孙策听出了祖茂的深意,低头看了眼摊在膝上的手掌。
他感觉时间过得是如此缓慢,烛光又是如此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清楚掌上每一条纹路。
“如果……”孙策抬眼看向祖茂,道:“我是说如果,如果黄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或者刘骥早已察觉到了我等意图,想来出将计就计呢?”
“如此岂非是自寻死路?”
祖茂听罢惨然一笑:“伯符,你可是忘了昨日景象?”
他抛却了主臣之分,以旧时的口吻称呼着孙策。
孙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
那是一个本来无风的夜晚,汉军在子时突然出兵,攒射出照亮整个夜空的火箭,用以点燃沿途的灌木、芦苇,要用火海烤干孙策毁河改道留下的沼泽。
火势蔓延了整整两个时辰,孙策眼睁睁看着那明黄色的火焰越靠越近。
本以为辛辛苦苦筹划的沼地就这样白费了,没想到火海蔓延到一半的时候被一阵东南风吹住,就此停滞了下来。
汉军即将迈出的铁蹄也收了回去。
夏时夜吹南风是常有的事,孙策并没有认为自己有天命庇佑,他麾下的士卒也并不认为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
孙策营中上下,士气依旧低迷。
他必须趁众将士的战心还没跌入谷底的时候奋起反击,不然再拖几日,恐怕刘骥只需要派来劝降的使者,己方士卒就会有哗变之危。
祖茂看着孙策呆愣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古之霸王有破釜沉舟之胜,今之世祖光武皇帝,又有昆阳大捷,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比比皆是,不必气馁。”
“霸王也就罢了,世祖光武皇帝可是那刘致远的叔脉先祖,叔父如今提起,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孙策苦笑道。
这个时候再分什么主臣尊卑已经没有意义了。
祖茂都愿意陪他赴死了,再计较这些就是伤了情分。
不过被祖茂这么一打岔,孙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他拾起案上长剑,悬挂在腰上,转头看向同样站起身的祖茂。
“今日生,则我孙伯符名扬四海,今日死,则步我父后尘,黄泉不孤矣。”
祖茂肃然道:“我亦然如此。”
“好!”孙策仰天大笑,迈步而出。
“击鼓聚兵!”
“这是夜袭,怎可击鼓?”祖茂跟在他身后,大惊失色。
孙策站在营帐外,侧过脸看向他,道:“我不信黄公覆。”
“刘致远此时恐怕早已严阵以待,但即便是送死,我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此言掷地有声,祖茂恍惚间,以为站在身前的是孙坚。
果真有乃父之风啊。
祖茂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和孙策大营有一河之隔的建宁城。
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二人正趴拉在城门楼上观望着河对岸的动静。
“不是,这昨夜河北军闹了这么大动静,孙策居然还不向我等通信求助吗?”夏侯惇疑惑道。
“我推测,孙伯符这小儿恐怕猜到了一二。”夏侯渊背靠着栏杆,展开两臂搭在上面,轻笑道。
他现在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松弛,与先前的紧绷之感判若两人。
也对,燕王已经同意他们请降了,接下来只需要围杀死孙伯符,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们两个又不是诈降反水之人,哪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你还真别说,与刘骥为敌时,是个人都是心惊胆战,彻夜难眠的状态。
但这一朝归顺,那感觉就完全是反着来的。
以前有多担心,现在就有多安心。
以前有多忧心,现在就有多舒心。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夏侯惇看着夏侯渊这副模样,忍不住道:“此战之后,燕王给我们的官职定然是清闲的散官,麾下的兵马,自然是要尽数交出,在那之后,你想去做什么?”
“不继续留在朝廷为官吗?”夏侯渊疑惑道:“即使是散官,有总比没有好。”
夏侯惇闻言摇了摇头:“妙才,你还是想简单了。”
“我倒是觉得是你多虑了。”夏侯渊转过身,揽住夏侯惇的肩膀,笑道:“燕王能容得下天下之士,怎么会容不下你我?”
“且看吧,说不定以后能跟那些西凉降将一样,继续征战沙场,封侯拜将。”
话音刚落,夏侯惇正想要回话。
一阵急促的擂鼓声从河对岸响起。
隔了整整一条湘江,其实这鼓声已经不大明显,但夏侯惇立马就听出来这是聚兵的信号。
“有情况!”兄弟二人异口同声,极目向远处望去。
同时他们身侧的亲兵早就按先前的吩咐去集结斥候到对岸打探消息。
夜幕笼罩之下。
孙策披上父亲旧时的大氅,站在众军阵前。
鼓舞士气的话,方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他眼下要做的,就是带上这支父亲留下的旧部,带上这支江东子弟兵,向西杀出一条血路!
“出发!”孙策大喝一声,拔剑上马。
虽说他军中步卒为多,但这行军打仗,还是要有游骑在前方开路,铺开军阵才行。
不然都是步卒一股脑冲上去,很容易就会被敌方的骑兵冲散阵型。
由于孙策还抱有胜心,所以他领兵在前时冲得又快又猛。
仿佛只要马蹄探入湘南境内,他就能凭借勇力在万军丛中悍然夺胜一般。
一个时辰后,孙策领兵逼近湘南方向。
可摆在眼前的,既不是防备森严的拒马桩,也不是趴在大地上宛若山脊的营帐。
而是一杆巍然屹立的大纛,迎风舒展在他的视线之中。
大纛之上绣着一个鎏金的“刘”字,而大纛之下,则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军阵。
从西北向西南,横跨数十里,无数骑卒、步卒排列有序,巍峨如山,绵延如龙。
孙策瞳孔一缩,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