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骥得乎民心,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周瑜心中闪过一丝疑问,旋即又眉头舒展。
好吧,在天下之民历经桓、缪二帝,饱受苛政荼毒之后,有一个以人为本、施政又以仁为准的圣王问世,确实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情。
甚至说刘骥执政是天下人翘首以盼的事情也不为过。
这么看来,倒显得他们这些为一己之私负隅顽抗的人有些不识天命了。
“郎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唾沫都几乎快说干的船头面露疑惑之色,歪着头看向周瑜。
周瑜方才还认为这船头宽膀粗腿,是一名难得的豪爽壮士,现在却觉得他喋喋不休的,好生烦人。
我是雇船之客,又有华服在身,即便言语间对身份多有遮掩,但旁人猜到个士族之人也不难,怎么你一个船头还要刨根问底的打听?
士庶有别,你不知道吗?
郑远,也就是那掌帆的船头,望着周瑜沉默不语的模样嘿嘿一笑,拱手道了句告罪,便自顾自钻进了船舱之中。
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缓缓关上。
郑远收起了脸上讨好似的笑容,迈着粗腿攀上梯子,来到最高层的雀室之中。
他透过雀室镂空的护栏,垂目盯着周瑜单薄的背影。
生活在北方的人都知道,经常骑马会让小腿变粗,大腿变壮,如果周瑜自小生活在北方,则一定能认出来,郑远并非南方人士。
盖因南方多水少马,善舟者有,善马者则只有一些大户人家的骑奴勉强符合要求。
郑远浑身上下,除了一口刻意训练出来的吴越口音,其他的完完全全就是个北方大汉。
只是他打帆攀舟的动作太过熟练,才能让第一眼见到他的人,误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吴越人士。
郑远的目光在周瑜的背影上停留少许便移开了,开始专心致志地盯住船帆。
而周瑜在甲板上转了一圈之后便回到了船舱内的客室里休息。
过了一会后,郑远身后的门扉被缓缓敲响。
“进来。”郑远捏了捏手腕,回头看向侧身钻进来的下属。
“头,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从会稽郡来的郎君化用了名姓,给的凭物虽确实是会稽郡吴氏,但他的身份跟吴氏半点不搭边,反而有沿途的酒舍见他去过会稽周氏的家宅。”
“周氏和吴氏是姻亲,若想掩人耳目,确实会这么做。”郑远点了点头。
“那咱们……”一身短打的船夫压低声音,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郑远摇头道:“先不急,先给其他兄弟们报个信,等到了平陵县再动手。”
“不再确定一下身份吗?”船夫询问道。
郑远哂笑一声:“从会稽而来,又要去平陵县,除了红名册上的周瑜,想来不会有别人这时候往湘水那片死地赶了。”
没错,郑远以及这船上的船工,正是风闻司这些年来发展的探子。
刘骥既然要向长江以南动兵,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呢?
于是乎,郑远等人早在曹操他们新入江东时便来到了南方治舟为生,现在左近诸县都知道郑老大撑的船最稳当,运货的速度也最快。
他们早就扎根在了这片水系。
这个时候世人闻之的情报机构恐怕只有行有监察官员之权的绣衣直指。
不过绣衣直指只是在官面上活动,更多情况下还是探查官员是否有不法之事,不会深入民间,而这个机构在何进上位后也彻底裁撤,至今不复见。
刘骥建立的风闻司则是以军中士卒为主体,依托于幽州商会输往各州,建立情报网,或为酒肆掌柜,或为驿站官吏……只要是和衣食住行有关的行当,都有风闻司的影子。
可以说这些用幽州半数财政供养出来的探子,就是当世最强大的情报机构,没有之一。
用走卒贩夫去充当眼线在如今的时代实属创举,但效果确实是显著的。
周瑜还没进入湘江水系,就被风闻司的察曹令使郑远逮了个正着。
周公瑾这一趟,还真是把路走绝了。
接下来的三日,其人浑然不觉这艘船的船头和船工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得这东南风吹得顺畅,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临近萍陵县时,周瑜喊了郑远三声何时靠岸,而郑远充耳不闻后他才察觉到了不对,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郑头,你这是何意?”周瑜眉头紧锁,脚步贴着甲板靠了靠,警惕地看向帆下的郑远。
这几日,郑远总是找他搭话,也算是互通了姓名。
起初,周瑜还对郑远这副自来熟的模样抱着警惕,可在一个停摆的午夜二人在甲板上饮过一次酒后,便开始熟络起来。
可郑远这突如其来的反常,让周瑜有些不安。
“我是该叫你周公瑾呢?还是该叫你吴玉郎?”郑远笑着问道。
周瑜瞳孔一缩,眼睛死死盯住郑远抬起的手弩。
周围的船工也提从腰后抽出剔鱼的短匕围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瑜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道。
郑远笑而不语,指示船工将周瑜五花大绑了起来。
此时尚在江上漂浮,周瑜即使有几分武艺也施展不开,而他的几名随从到现在都听不到半点动静,想来已经凶多吉少,他只能束手就擒了。
郑远见周瑜如此识时务,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一行,捞到了一条大鱼,想来也够他从察曹令使升上一级录事了。
风闻司中,除却司丞和司正之外,下还分有风、闻、听、察、访、探、刺、谣八曹。
曹下又有从事、录事、令使、书佐、候卒等职。
每一职都对应不同的秩品。
别看郑远能指示数十名扮作船工的候卒,实际上他只是一个二百石的令使令使而已。
不过再往上升上一级,他也就成了三百石的录事。
这秩品换算到地方官职上,在一县之地,已经是登堂入室的人物。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如此清晰明确的制度,让司中的所有探子即使奔波千里也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