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的陵寝,一只浑身漆黑,右眼位置有一圈白色眼圈的乌鸦突然出现。
它扇动着翅膀,飞过漫长幽邃的通道、一层层往上的台阶,最后落在一张黑沉的石制高背椅上。
高背椅下方,穿着礼服,披着大氅,头戴幽暗皇冠的乔治三世身体一点点滑落,无力地摔至地面。
他的身下,漆黑蠕动的阴影仿佛实质化,在无声地沸腾,反过来侵蚀他的身体。
“你失败了....”阿蒙的声音幽幽回荡。
倒在地上挣扎的乔治三世听见这句话后身体微微一僵,沸腾的阴影趁机侵蚀了他更多的身体,将他大半的身躯都融化,变得虚幻,仿佛融入了世界最底层的规则之中。
站在石制高背椅上的乌鸦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倒映着乔治三世的身影,随后阿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把一切都交给我,至少,你不会疯狂之后摧毁自己的国家。”
“就算‘风暴之主’第一时间发现,并神降出手拯救鲁恩,但奥古斯都的那些人依旧会死在余波里。”
“他们已经为你堵上了一切,理应得到最后的体面,不是吗?”
嗒嗒的脚步声响起,阿蒙不知何时出现,踱步至乔治三世的身旁,缓缓顿下了身体。
祂抬手按了按右眼上的单片眼镜,水晶雕刻般的镜片上划过一抹亮光。
旋即,一片幽邃深黯的大海在祂眼中映照了出来,狂暴的风声在周围涌现,似来自现实,又仿佛源于虚幻。
乔治三世身下沸腾的阴影突然平静了不少,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微风拂过的无光湖面。
阿蒙嘴角含笑地看着面庞呆滞、眼底拂过挣扎的乔治三世,伸手从空气中摸出了一抹水晶摩擦般的单片眼镜,将它戴到了对方的右眼上。
“仔细听,你的国民们在喊阿蒙陛下呢!”
“不好意思...我忘了,九座陵寝不再完整的你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那些声音了。”
“不过没关系,就让我来帮助你吧....”
阿蒙的声音缓缓落下,随后一只古典羽毛笔被祂凭空抓了出来。
0-08阿勒苏霍德之笔!
祂握着0-08,在地面上写下一行行单词:
“‘黑皇帝’的九座陵寝不再完整,这让准备还不够充分的乔治三世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祂的状态变得很差,祂被阿蒙欺诈了,祂被亚当的虚拟人格入侵了....”
“即将失控的疯狂让祂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理智,臣民的呼唤混淆了祂的判断,将错误的念头当成了自己真实的意志,祂将自己当成了阿蒙的一个特殊分身。”
“虽然只有很短暂的一刹那,只有一点点错误的意志,但对于‘错误’先生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随着最后一个单词完整,0-08变得灰暗,从阿蒙逐渐松开的手中掉落,失去了所有光泽,安静地躺在地面上。
阿蒙看着面前眼神变得茫然的乔治三世,缓缓勾起嘴角,身影一点点淡化消失。
.....
此刻,贝克兰德国王大道的广场上,正在安静听着国王陛下演讲的奥黛丽放在金毛大狗苏茜脑袋上的手突然收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起来。
苏茜有些吃痛地转头,看见奥黛丽宝石般的绿色瞳孔收缩,震惊、愕然又惶恐地看着前方。
“奥黛丽,你怎么了?”
它的声音很轻,担心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奥黛丽没有一点回应,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犹豫了一下,它将一只爪子搭上了奥黛丽的手,给予了她一个安抚。
奥黛丽收缩的瞳孔略有回神,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那位国王陛下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单片眼镜,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位置。
他的声音也变得年轻,说出的话语变得诡异,不像是在演讲,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但周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些异常。
这,这是阿蒙,祂寄生了国王陛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却没有人发现,除了我....
奥黛丽,冷静,你必须要冷静下来,才能思考求助的方案。
她下意识就想要向“愚者”先生祈祷,但又担心这是阿蒙的陷阱,是祂故意让自己看见祂的原因。
而且“愚者”先生取消了今天的塔罗会,说明祂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阿蒙或许就是想要通过我来干扰“愚者”先生。
我不能向“愚者”先生祈祷,至少现在不能。
或许我可以找教会,可这个时候无论起身还是离开都是一件很显眼的事情。
思绪浮动间,她想到了之前“命运”先生交给她的,用于防备心理炼金会突然上门调查她的那枚符咒。
因为获得了古龙的帮助,她当时并没有使用掉那枚符咒,而后续“命运”先生也没有将其收回。
想着,她取出了随身携带着的那枚水晶薄片般的符咒,握在手里,低声念出了开启咒文:
“门!”
水晶薄片在无色透明的火焰中融化,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荡开。
奥黛丽瞬间感觉周围变得安静、柔和,好似有一层无形的夜幕垂落,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将她和周围的世界隔开。
奥黛丽有些好奇地环顾起周围:“好神奇,与心理学隐身不同,这枚符咒的力量是直接将我的存在和周围的世界隔离了开来。”
“这就是隐秘的状态吗?”
低语了两句,她取下了当作帽饰的那根白色羽毛,轻轻抖甩将它点燃。
她刚准备诵念已经在心里默念过两遍的尊名,周围忽然响起了有些虚幻空灵的风声。
这风声仿佛来自现实之外,直接回荡于无数心灵之间,其中裹挟着各种各样纷杂的念头和思绪,并将它们传播开来。
奥黛丽微微一顿,或许是符咒带来隐秘效果,她并没有受到这股力量的影响,还保持着清醒和理智。
但她周围的人,还有蹲坐在她面前的金毛大狗苏茜纷纷起身,动作流畅又自然地朝着前方高台上正在演讲的“国王”行礼。
“伟大的阿蒙·乔治三世陛下!”
.....
奥黛丽感觉自己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阿蒙·乔治三世陛下?
这是一个恶作剧吗?还是阿蒙其实是想要窃取国王陛下的位置,祂想要成为鲁恩的国王?
可这对祂有什么用?
而且这样的变故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被女神,被“风暴之主”和“蒸汽与机械之神”发现。
念头浮动间,一道刺目的闪电突然落下,劈在了正在演讲的那位“国王”陛下身上。
轰隆!
空气的颤鸣慢了半秒才传来,巨大的响动和掀起的灵性风暴让奥黛丽感觉自己身上的隐秘效果都被撕破了。
不过奥黛丽并未因此气恼,反而有些松了口气,因为“风暴之主”已经发现了这里的问题,并且出手了!
随着刺目的电光和震颤空气的雷声消弭,广场上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
守卫在广场最前方的那些宫廷侍卫急冲冲的登上高台,另一些则在下面拉开警戒线,维持秩序。
金毛大狗苏茜如同一条普通的,被突然的闪电吓到的大狗,将脑袋埋进了奥黛丽的裙摆,用只有它和奥黛丽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奥黛丽,我刚才好像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奥黛丽面色沉了沉,随后观察起周围的人,发现大家似乎并没有刚才突然起身行礼,喊出阿蒙陛下的记忆。
是那阵回荡于心灵之间的风声,它将所有人都短暂催眠了,除了被隐秘保护的我?
思绪浮动间,密集连绵的雷声突然炸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奥黛丽下意识地侧头,看见贝克兰德东面的方向不知何时变得昏暗,无数暗沉的铅云低垂,刺目的电光在云层之间不断穿梭、垂落。
即便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奥黛丽依旧能感受到那些雷光之中的威势,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风暴之主”在出手清扫阿蒙的分身,甚至本体,又或者还有其他邪神?
震耳的雷声回荡,让因为乔治三世的突然死亡而变得喧闹、混乱的广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侧头看着乌云汇聚、电光倾落的方向。
.....
贝克兰德郊外的秘密陵寝中,亚当合上了手里的《格罗塞尔游记》,微微仰头,轻叹了声。
陵寝中突然迸射出了橘红色的黄昏光芒,一层凄凉的黄昏覆盖了陵寝。
黄昏之下,一个巨人高踞王座,祂将长剑杵在身前,脸庞藏于面甲之后,全身盔甲有种难以言喻的破败感。
“战神”巴德海尔!
这只是亚当空想出来的幻影,但真正的“战神”将力量投射了过来。
无需言语,没有交流,“战神”投射了力量和意志的幻影从王座上起身,将那柄表面蒙着橘红光芒的巨大的长剑插入地面,仰头隔着陵寝望向天空。
黄昏的光芒迅速扩展,冲出了陵寝,自下而上的映照到了天空。
在“黄昏”的影响下,从厚重铅云中倾落的闪电肉眼可见地放缓,然后撞上了一层神圣晨曦凝成的无形屏障。
仿佛无穷无尽的闪电被阻拦在了屏障之外,即便银白连成海洋,短时间也无法突破阻拦。
这是来自全世界最强的“守护者”,来自“战神”的守护!
作为战争最初的发起者,任何削弱鲁恩,削弱“黑夜女神”的事情祂都乐见其成!
虽然祂同样也讨厌作为远古太阳神之子的阿蒙和亚当,但在对抗“风暴之主”和“黑夜女神”的事情上,祂可以做出一定的让步与合作。
充满凄凉,又莫名有种神圣意味的黄昏下,亚当看向保持着巨龙姿态,但气息已经格外萎靡的厄德法纳,语气沉缓又平静地说道:
“污染可以平衡污染,但前提是两种污染保持在差不多的水准,同时自身强大到足以成为第三方。”
“你几次借用‘混沌海’力量的行为已经打破了体内最初平衡....”
“原初并不愿意在没有唯一性的存在身上复苏,但不代表祂不能做出干扰和影响。”
厄德法纳陷入沉默,目光却停留在《格罗塞尔游记》上。
西瑞恩早就打算毁掉那本书,但祂却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做出了干扰,将它一直留着,甚至带在身边。
祂甚至通过将自己想象成巨龙王,借用了书中的力量。
沉默片刻,祂抬头看了眼出现密密麻麻裂纹,似乎随时都会破碎的守护屏障,翅膀轻轻扇动,在空中拐了个弯,沉入附近的集体潜意识大海。
亚当未做阻拦,而是侧头看向了另一座陵寝,看向了已经戴上单片眼镜的乔治三世。
哗啦!
“战神”竖立的守护屏障破碎,密集的闪电倾落,将黄昏撕裂。
“战神”的幻影微微仰头,隔着无数电光和位于星界的“风暴之主”对视。
下一秒,祂的身影在闪电的冲刷下消失不见。
无数倾落的闪电在这一瞬间发生错乱,有的扭头劈向天空,有的凭空消失不见,有的变成了龟速....
与此同时,正在各座陵寝内战斗的那些人同时出现了思绪的空白,非凡能力发生错误。
贝克兰德,那些无线电广播的喇叭发出刺耳的机械音,正在维护广场上秩序的护卫队和宫廷侍卫突然停下动作,表情惶恐地冲进了人群,而一些平民和贵族却突然站了出来,认真负责地维护起秩序,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错误的认知。
正在爆发战争的战场上,枪口和火炮的调转突然变得混乱,有的人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而有的人则将脚下的地面、身旁的队友、远处的风车当成了敌人....
始终覆盖在灵界最高处的七道净光流淌不再自然,灵界无处不在的信息变得混乱、充满错误,让整个灵界都变得奇怪抽象起来,比最荒诞的梦境还要荒诞。
这一刻,全世界都陷入了静默与错误之中。
“错误”诞生了!
.....
正在和奥古斯都一世互相牵制的帕列斯突然从空白中回过神来,瞳孔略微收缩了一下。
借着“错误”带来的影响还未消散,祂将身躯崩解,化作大量时之虫合抱而成的半透明蠕虫团,从规则制造的战场“孔隙”中钻了出去。
回过神来,看见自己队友突然离场的托拜厄斯沉默了下,化作一道火焰流光紧随其后。
下一秒,火焰流光被战场的规则拦了下来,重新凝聚出托拜厄斯的身影。
看着已经没有了那位“偷盗者”天使身影的前方,祂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化为一道无声的叹息。
随后祂拿出了一枚钻石薄片般的符咒,低声诵念出了开启咒文:
“门!”
无形的火焰将符咒焚烧,片片闪烁璀璨的星光从虚空中飞了出来,飞快交织勾勒出一扇充满不真实感的扭曲星门。
随后祂往前迈步,身影淹没在扭曲星光之中。
奥古斯都一世沉默看着对手突然离去的身影,随后身影缓缓下降。
.....
此刻,另一座陵寝中,大半边身体都融化成了扭曲阴影的乔治三世缓缓站了起来,抬头仰望着天空。
祂的嘴角往上勾了勾,一只手按着右眼上的单片眼镜,一抹亮光划过,所有劈落的闪电都消失了。
抽象扭曲的星界,矗立在无穷无尽的风暴之中的身影缓缓收回目光。
阿蒙已经成功,祂出手干扰已经没有了意义。
......
贝克兰德郊外,克莱恩的身影突然凸显了出来。
在突然的大脑空白结束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来自灵性直觉的预警,以及不知源于何处的恶意。
他第一时间就解除了历史投影,从历史孔隙中退了出来,打算现在就离开贝克兰德。
他还未有所动作,一道穿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的女性身影就在他面前勾勒了出来。
克莱恩微微愣了一下,他见过对方,在大雾霾事件的时候,那位黑夜教会的橡皮擦天使。
“你....”克莱恩张了张嘴,他觉得对方应该没有恶意。
但没等他将话说完,他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甚至看不见、感受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了。
我在被擦除....为什么....
脑海中的疑惑刚刚闪过,克莱恩的身影从现实中消失了。
将克莱恩隐秘的0-17看了眼秘密陵寝的方向,随后身影也被擦除。
几秒之后,一条条透明和半透明交错的时之虫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在空气中勾勒出阿蒙的身影。
祂看了眼周围,啧啧道:“消失了,‘黑夜’的动作很快嘛。”
“还有精力关注这边,并且随时准备出手,看来祂没有全力去掌握‘死神’的唯一性,这是一点都没把巴德海尔放在眼里吗?”
低语了两句,阿蒙抬手按了按右眼位置的单片眼镜,身影悄然消失。
.....
贝尔纳黛看向那位面色复杂的前前南威尔公爵,身影突然虚化,分解成一股股庞杂、纯粹的信息流,涌动着消失在陵寝内。
另一边,特里斯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符咒,诵念咒文,然后传送离开。
在他离开之后,一抹火光突然绽放,随后梅迪奇从火焰中走了出来,看着特里斯离开的位置,长吐出口气。
“这么大摇大摆的把‘征服者’特性拿到我面前晃悠,这是在考验我的道德水准吗?”
“可惜了....”
“因蒂斯地下的那份‘征服者’特性还需要那个小家伙的帮助,不然....迟早会是我的,就让这群小家伙先拿着玩会。”
呢喃了会,梅迪奇的身上突然燃起火焰,祂的身影在火光中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