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很多,听起来还算可行,但...沉凝了片刻,克莱恩突然说道:
“你想把这里打造成另一个冥界?”
“一个生和死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的特殊世界。”
安德森跟着附和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想法,如果‘死神’还活着,说不定会亲自把你关进冥界最底层,或者永沉冥河,可惜,祂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嘛,大概没有神会反对你这个亵渎死亡的大胆尝试。”
他话刚说完,伦纳德就反驳道:“不,逝去的灵魂应当得到安眠!”
安德森耸了耸肩:“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安眠与寂静的领主’大概会反对你。”
“祂不会反对。”西瑞恩微微摇头。
“这里只是一幅画,不是冥界那种‘死亡的归宿’,装不下多少的灵魂,顶多算是给那些已经逝去,但还不愿消散的灵魂多一个选择。”
“至少,比起成为被执念驱动的冤魂幽影,或者蜕变成灵界生物,在这里他们依旧能保持完整的自我,能享受生活。”
“听起来是一个远离纷争与困扰的乐园,虽然要死后才能达到。”奥黛丽情绪有些复杂地感叹出声。
霍尔家族一直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她也认可生命在死后应当安眠的理念,但在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之后,她觉得如果能让那些因意外和灾难而死去的灵魂保持自我和理智,让其逝去的生命在画中得到延续,似乎也不错。
前提是他们自愿且自由,而不是成为被困在画中的亡魂。
脑海中念头刚闪过,她就听见了西瑞恩的轻语:
“厌倦了画中世界生活的灵魂可以选择前往冥界,或者给自己修一座坟墓,然后躺进去安眠。”
“我可不希望自己打造的乐园变成怨念汇聚、充满麻木的地方。”
奥黛丽微微一愣,随后问道:“‘命运’先生,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只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要理解为能够听见心声,其实也可以。”
说着,他将落在手上的雪花轻轻一挥,周围飘落的雪花突然逆着飘向天空,于半空中凝聚出一架四匹麋鹿拉着的红色雪橇车。
麋鹿们拉着雪橇车在小镇的上空狂奔,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飞快飘远。
“这里是我创造的世界,作为造物主,我自然全知全能。”
他刚说完,安德森就往后倒退,和他拉远了一步的距离。
西瑞恩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放心,我没兴趣去听你的心声,保持全知全能的状态对目前的我来说是一种压迫,大部分不必要的信息和感官都会被我屏蔽掉。”
“就算是神话生物,也需要休息和放松,这有利于维持人形和神性的平衡。”
“所以,你们是先去找莫贝特他们,还是先在小镇上逛一会?”
奥黛丽和安德森等人互相对视,沉默了会,都在等着其他人先发表意见,最后还是“世界”克莱恩耐不住沉默率先开口道:
“先去找莫贝特他们吧。”
“可以。”
“我没意见。”
....
几人的意见飞快统一,随后西瑞恩伸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推了一下,无形的涟漪顿时荡开,几人眼前霍然出现一道幽蓝色的,没有实质感的模糊大门。
仿佛蒙着层水幕的大门后方,一座点燃了壁炉的酒馆呈现在众人眼前。
安德森耸了耸鼻子:“我好像已经闻到了酒香,是最正宗的苏尼亚血酒!”
闻言,奥黛丽和克莱恩等人纷纷深吸了口气,寒意从鼻腔直窜喉管。
克莱恩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不愧是迷雾海最强“猎人”,一开口就让人想喂他一发子弹。
冷冷地斜了安德森一眼,他跟在西瑞恩身后穿过了虚幻之门。
缭绕在周围,深入血肉的寒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温暖、嘈杂和浓烈的酒精味道。
“好久不见,格罗塞尔的朋友们!”
有些粗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随后一只巨大的灰蓝色手掌拧着一个装满酒水的水桶放到了克莱恩的面前。
“来干一杯!”
克莱恩的视线顺着灰蓝色的手掌上移,看见了坐在擂台上的巨人格罗塞尔。
他身上裹着的野兽皮毛被裁剪成了合身的衣物,系着一条棕色的兽皮腰带,脖子上还多了一串兽牙项链,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他的状态好了不少。
“好久不见,格尔曼、安德森还有伦道夫。”
依旧是那身既不对称,也不协调的装束,颇像马戏团里走出来的小丑一样的莫贝特端着几杯酒水走了过来。
“还有两位新朋友,你们要尝试一下我们酒馆里新推出的酒水吗?”
“这是夏塔丝亲自酿造的葡萄酒,极具冰雪特色的凛冬之息,虽然她更希望称这为高雅的精灵之歌。”
安德森十分自来熟地接过了酒水,在格罗塞尔的对面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就和他聊了起来。
“怎么之后你和莫贝特在这,其他人呢?”
“他们在工作。”
“工作?”安德森咂巴着嘴巴,表情突然有些古怪。
“就算是故事里的勇者小队,屠掉恶龙之后也要为生计而奔波吗?”
“这和我们在外面整天为生活而奋斗有什么区别?”
格罗塞尔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可以去问莫贝特,他很聪明。”
正在和克莱恩等人闲聊的莫贝特半转过身,沉吟着说道:
“区别大概就是在外面的世界努力之后未必就有收获,或者得不到足够活下去的收获,但在这里,所有的付出都会得到等价的回报。”
“甚至就算没有付出,也不会死亡,因为这里拒绝死亡。”
稍微顿了下,他语气有些古怪地补充道:
“其实所谓的工作更像是一种为了贴近自己身份的一种表演,虽然我不知道观众是谁。”
“比如我,身份是这座酒馆的老板,所以我就必须做符合酒馆老板的一些事情,如果拒绝,身份就会被剥夺。”
“身份被剥夺会怎么样?”奥黛丽好奇追问出声,目光扫向了独自在一旁品尝酒水的西瑞恩。
莫贝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消失,也可能....”
“会根据他的想法,以及世界对他的记录和反馈换一个新的身份。”西瑞恩端着杯酒水靠近过来,幽幽接话道。
伦纳德微微偏头,好奇追问道:“那如果有人一直拒绝呢?”
“会被送出画中世界。”
“既然已经厌倦,那就说明他没有了活着的执念,可以离去了。”
奥黛丽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莫贝特则惊讶又诧异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西瑞恩朝他抬了抬手里的酒杯,轻笑道:“显而易见,给这个世界带来改变的就是我。”
“经过我的改造,你们已经可以离开书中世界,嗯,现在应该叫画中世界。”
“不过还是有一些限制,你们并非真的脱离画中世界回到现实,而是以幻想造物的姿态降临现实,依托我的力量而存在,只能在我或者画卷的周围存在。”
莫贝特直接忽略了他后面的那些话,眼睛发亮地盯着他,认真确认道: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
西瑞恩点了点头:“是的。”
格罗塞尔从擂台上站了起来,脑袋几乎顶到天花板,声音响亮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我们可以离开了!”
“真是太棒了,我的朋友!”
西瑞恩附和着点了点头:“之后我会送你们离开这里,不过因为是依托于我的力量而存在,所以你们无法长久地待在现实。”
“这会分散我的力量,平时倒是无所谓,但发生战斗的时候我肯定会将力量收回。”
莫贝特和格罗塞尔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失落,反而宽慰起他来: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外面也早就不是我们的时代了,能出去看一看,完成一些未了的心愿,就已经足够了。”
“格罗塞尔也这样认为。”
安德森举起手里的酒杯打断了他们的话题:“好了,沉重的话题先放一边去,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格罗塞尔也跟着举起了他专属的水桶酒杯,和安德森轻轻地砰了一下。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这所谓的冒险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莫贝特没有加入他们,作为酒馆的老板,他还需要招待客人,不过从他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情也很不错。
收敛笑容后,他看向了和克莱恩站在一起的伦纳德和奥黛丽,稍有打量,随后开口道:
“这位英俊的先生,还有如宝石般耀眼的女士,你们似乎对我有些好奇?”
伦纳德没有否认,直接说道:“你是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直系后裔?”
莫贝特眼中闪过诧异:“你认识我的曾祖父?”
伦纳德沉默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算是他的学生。”
莫贝特表情古怪地看着他,随后轻笑出声:“呵...是被寄生的对象吧?”
伦纳德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莫贝特继续说道:“看来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你其实不用太担心,老头对被寄生者一般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会教导一些有必要的神秘学知识,不然你也不会自称他的学生,不是吗?”
“唯一的损失大概就是寄生结束之后会被偷走几年寿命,毕竟贼不走空嘛,而且这也算是给自己交学费了。”
“如果你实在担心,可以和他说你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否有用。”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你为什么也叫他老头?”
“也?”莫贝特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古怪,上下打量起伦纳德。
好一会,他才开口道:
“家族的后辈都这么称呼他,不过老头竟然会允许你也这么叫他,看来他很看好你,或者,你身上有索罗亚斯德家族的血脉?”
“你在什么地方?等我能离开后就去找你,如果老头出手,我肯定能真正的离开这个地方。”
伦纳德看向西瑞恩道:“他能找到我。”
顿了顿,他沉吟着补充道:“来之前老头让我转告你,如果这里生活得还不错,就留在这里,如果过得不好,就苦中作乐,享受生活,等末日过去,如果这个世界还存在,他也还活着,会来救你。”
莫贝特皱了皱眉头:“听起来,老头的处境似乎不太好?”
“目前还好,不过他似乎很担心末日的问题?”
“末日?”莫贝特微微皱眉,随后摇头:
“我只知道‘真实造物主’教会的典籍里提到过末日,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安德森在和格罗塞尔喝酒,伦纳德和莫贝特聊起了关于帕列斯的事情,克莱恩和奥黛丽却闲了下来。
见状,西瑞恩上前提议道:“要去外面看看吗?”
克莱恩思索着点了点头:“可以。”
“我也可以。”奥黛丽附和着说道。
得到回答,西瑞恩随手打开了一扇“门”,随后走了进去。
....
漆黑的夜空下大雪纷飞,煤气路灯的光芒似乎都受到了天气的影响,比先前多了抹寒意。
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但两侧的房屋都亮着,镶嵌在墙壁上的玻璃橱窗透出昏黄的光亮,让人能清楚看见里面的商品,以及房间内欢笑的那些人影。
今天似乎是很重要的节日,大家都在欢庆,就连空气中都弥漫上了啤酒、烤肉、蛋糕和糖果的味道。
奥黛丽如同一个看向新鲜事物的好奇小孩,目光扫来扫去,不放过周围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人。
有些留恋地收回目光,奥黛丽突然感叹道:
“这是一座很幸福的小镇,无论是他们的生活,还是他们的心灵。”
“尤其是在战争爆发的这个时候,这样的地方简直就是只存在于人们梦中的理想天国。”
“就算说这里是某个神灵的神国,我想也会有很多人相信。”
克莱恩维持着格尔曼·斯帕罗的高冷,在“正义”小姐评价之后幅度不大地点了下头:
“很好的地方,虽然死后才能到达。”
西瑞恩微笑着朝两人点头致意:“非常感谢你们的评价。”
“至于死后才能到达这个问题,我的理念是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好好生活,即便不那么幸福,即便充满苦难。”
“就像人都会死,但我们总不能因为必然会到来的死亡就直接不活了吧?”
“每一段旅程的结束都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人生也是一段旅程。”
“而这里,是我给他们准备的另一段特殊点的旅程,或者说,一个驿站。”
在克莱恩和奥黛丽面露思考,点头赞同的时候,他话锋一转道: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还没办法把画嵌入现实,成为现实,所以只能收留那些不愿离去,还保留着较多理智的亡魂。”
“.....”
沉默了片刻,克莱恩突然问道:“如果那些活着的人为了逃避现实,选择自杀进入这里会怎么样?”
“所以在宣扬的时候会有一句:自杀之人不能进入天堂。”
“除此之外,信仰、信念和原则也是检验的一环,毕竟和一个完整的世界比起来,这片画中世界简直小得可怜,只能有选择地接收一部分灵魂。”
“天堂?这个名字似乎很有深意。”奥黛丽小声感叹了一句,随后说道:
“在之前我也和‘星星’先生一样认为所有亡魂都应该得到安眠,不过在真正见识过现实中战争带来的苦难,以及这里的幸福之后,我的想法发生了一些改变。”
“如果能让那些在战争与苦难中逝去的人们在死后获得一段安宁、幸福的生活,这也是一种善良和伟大。”
即便这个行为本身还抱有其他目的,但所做的事情不可否认。
思绪浮动间,一个穿着破旧红色棉袄,手里提着碎布遮挡的花篮的小女孩朝着三人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徘徊,最后落在奥黛丽身上,有些怯生生地说道:
“姐姐,买一束鲜花吧。”
“只要三个,不,两个铜币。”
奥黛丽侧头看向西瑞恩:“‘命运’先生,可以给我一些这个世界的货币吗,等离开这里之后我会补上等额的现金。”
西瑞恩摇了摇头:“不用,既然是我邀请的你们,活动资金自然由我负责。”
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抓向空中飘落的雪花,将它们变成了一枚枚点缀繁星的金币,分别递给了克莱恩和奥黛丽。
奥黛丽将其中一枚金币递给了面前的小女孩,微笑道:
“我多买一些花吧,这样你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回家?”小女孩连连摇头:
“在下雪的夜晚卖东西是我的工作,等天亮了,或者雪停了我才能休息。”
“今天是神启日,剩下的鲜花已经不多了,不过我还有火柴和炸弹,姐姐你需要吗?”
说着,小女孩掀开了花篮上盖着的碎片,露出了里面两朵仿佛冰晶雕刻的鲜花,以及一盒盒摆放整齐的火柴,还有几颗拳头大小,连接着引线的炸弹。
奥黛丽呆了呆,她可以理解花篮里的鲜花和火柴,但为什么还会有炸弹?
这小女孩是隐藏起来的军火贩子吗,还是画中世界的逻辑和现实不太一样吗?
她有些愕然地侧头看向西瑞恩,想知道一个答案。
西瑞恩耸了耸肩,解释道:“她的身份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卖火柴的小女孩?”奥黛丽依旧不解。
“卖火柴的小女孩?”格尔曼·斯帕罗脸上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你这里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什么还要兼职卖炸弹?你小时候看的是安屠村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