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加重语气:“一家都没有!博纳影业,够硬气了吧?早就报了材料,现在还在那儿苦苦排队,前面堵着多少企业?遥遥无期。”
“业内都在传,监管对影视公司IPO的审核已经实质收紧,对财务真实性、收入确认、关联交易、甚至艺人经纪这块的合规性,查得比任何时候都严。”
“就在这个月月初,12月7号,证监会刚刚发布了《发行监管问答—关于首次公开发行股票预先披露等问题》,里面明确强调了要从严审核,尤其是对影视、娱乐、文化类企业,要求业务、资产、人员、机构、财务五独立必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关联交易必须干净得像张白纸。这等于把门槛又拔高了一截。”
林建军看着江野,语气沉重:“小野,现在这个当口,IPO这条路,对我们这种纯粹的内容制作公司来说,不是难如登天,是基本被封死了。大门就算没焊死,也上了好几道重锁。我们这时候冲上去,不是头铁吗?”
江野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或沮丧,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IPO的路眼看走不通,或者极其漫长,那……我们换个思路,借壳呢?”
“借壳?”
林建军眼睛眯了一下,快速思索,“这倒是一条理论上存在的窄门。”
“但这条路现在也不好走。”
“那和中影有什么关系?”
“星美控股。”江野吐出四个字。
林建军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江野引入中影的深意!
星美控股,曾经是国内排名前列的影院投资公司,旗下拥有“星美国际”影院品牌,同时也有一定的影视制作业务,更是在香江上市的公司。
而中影集团,正是星美控股的重要股东之一!
“星美……”林建军快速在脑中调取相关信息,语气带着不确定,“他们现在确实麻烦很大。扩张太快,负债极高,现金流紧绷,旗下不少影院经营困难,甚至有关停的。港股股价跌得不成样子……”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毕竟是个港股上市公司,架构和牌照是现成的。而且,中影作为大股东,如果星美真的撑不下去要重组……”
“中影会有很大的话语权,甚至主导权。”江野接上他的话,“我们提前与中影建立资本纽带,成为自己人。未来,如果星美真的到了不得不卖壳求生,或者引入强力战略投资者进行彻底重组的时候……”
“我们,就是最合适、也最有可能被中影推荐的。”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仔细推敲着其中的关节:“你有把握,星美真的会撑不住?港股市场的容忍度相对高一些,他们会不会选择硬扛,或者找别的救命稻草?”
“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以星美现在的体量和背后的复杂关系,我们想要吃下来,需要的资金和资源……那可是个天文数字。B轮融资的钱,恐怕大部分都得填进去,而且未必够。”
江野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依旧平稳:“事在人为。星美的基本面恶化不是一天两天,港股虽然宽松,但也没有永远跌不完的股价和填不满的窟窿。我们不需要百分之百的把握,只需要比其他潜在竞争者准备得更早、更深、关系更硬。”
他转过头,看向林建军,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至于钱……舅舅,如果真到了能一口吞下星美,获得一个港股上市平台,同时还接手其遍布全国的院线资产的时候……”
“你觉得,我们还缺愿意掏钱的资本吗?那将是另一个量级的故事了。有了自己的上市平台,有了覆盖全国的院线渠道……江影才真正算是,立住了。”
林建军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却已经将资本与产业棋局看得如此深远的外甥,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举起酒杯。
“看来,你这瓶超市酒,我是喝不长了。下次来,我得开瓶真的好酒。”
江野与他轻轻碰杯。
“那就说定了,舅舅。等你开酒的时候,希望我们已经坐在……自己的电影院里,看我们自己的电影。”
星美的老板姓谭,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以前还开过那个天上人……
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夜总会。
还和李嘉訫谈过恋爱……
不过这时候的星美已陷入全面危机,资金链断裂、大规模关店、员工讨薪……
老板也正在转移资产去美國……
星美虽然现在正经历危机,但他旗下的艺人还是很多。
蒋文力,马斯纯,黄宣,王珞担,宁靖,刘华,张鲁亿、周亿围……
江野的目的也很简单。
他只要壳和一部分影院。
港股上市公司的壳,用于未来资本运作。
几十家位置好、资产优的核心影院,作为线下高端渠道。
部分艺人的合约,到时候再看。
他现在也不急,等星美资金链彻底断裂、老板套现跑路、无人敢接盘、资产跌到谷底时,再入场,用最低代价抄底核心资产。
当然,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得拉上“国家队”一起干。
通过B轮融资引入中影集团。
再用融资的钱,获得梦寐以求的上市平台和核心线下渠道,完成从纯内容公司到小巨头的关键一跃。
……
《丝路驿站》拍摄基地。
天地间一片昏黄。
狂风卷起戈壁上亿万吨的细沙,形成一道接一道连接天地的土黄色巨幕,呼啸着掠过荒原。
能见度降至不足百米,远处的山峦和古烽燧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
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浑浊、压抑的暗黄色,风声是唯一的主宰,呜呜作响。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艰难地冲破风沙帷幕,驶入拍摄基地。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裹挟着沙砾的狂风就蛮横地灌了进来。
江野迅速侧身下车,饶是他反应快,戴了防风的墨镜和口罩,露出的额头和脖颈还是瞬间感到被无数细针扎过般的刺痛,连嘴里都有了沙子。
他眯着眼,顶着风,快步冲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哥哥?”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坐在小炕桌边正低头看着平板的周吔,闻声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几乎是扔下平板,像只轻盈又迫不及待的小狗,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跳进了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江野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下意识地抬手托住她,隔着厚厚的冲锋衣都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热和激动的心跳。
他拍了拍她的屁股:“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周吔把脸埋在他怀里,贪婪地吸了一口他风尘仆仆却依旧熟悉的气息,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终于回来了,外面风这么大?”
“来看看你们被沙子埋了没有。”江野摘下满是沙尘的墨镜和口罩,露出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脸。
他走到水盆边,“这鬼天气刮几天了?”
“整整两天了。”
周吔跟过来,拿起干净毛巾浸湿拧干,示意江野弯腰,“导演组说看气象预报,明天下午风力可能会减弱到可以开工的程度。不过……”
她踮起脚,开始仔细地给江野擦拭脸上、脖颈上、耳朵里的沙土,动作轻柔而专注,“不过就算风停了,估计也得花半天清理现场和设备上的沙子。倒霉死了,进度耽误好多。”
江野闭上眼,任由她擦拭,享受着这片刻风沙中的宁静与照料:“这地方,沙尘暴是常事。选景的时候就知道,忍忍吧。”
擦完脸,江野感觉清爽不少,在炕桌边坐下。
周吔又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挨着他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谨慎和严肃。
“哥哥,我好像……查到是谁把短信发给孟姐了。”
什么玩意???
周吔的情报能力恐怖如斯???
江野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神瞬间凝聚,看向周吔:“嗯?查到什么了?”
周吔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知道的,我平时在公司不太爱往高管和艺人堆里凑,反而跟行政、后勤、还有孟姐团队里的一些助理、化妆师姐姐关系不错。”
“她们觉得我没架子,有时候聊天也不怎么避着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孟姐离开后,她原来的团队有一部分人并到了其他艺人那里,也有一部分暂时待岗。其中有个跟了孟姐两年的化妆师,叫小林姐,人特别好,手艺也棒。”
“她暂时没跟新艺人,就在公司化妆部帮忙。前两天,她私下找我,说心里憋得慌,觉得有点对不起孟姐,又不知道跟谁说。”
“她跟我说,大概在……就是孟姐跟你……那个分手,之前一周左右吧。”
“她有一次下班后,因为落了东西,返回化妆部去取。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挺激动。”
“爽姐,你放心,消息我肯定递过去……对……我知道怎么做,孟姐她那人骄傲,肯定受不了……行,等我消息……’”
“小林姐当时吓了一跳,听声音是另一个跟过孟姐一段时间、后来被分去带新人的助理,好像姓王?她没敢进去,悄悄走了。”
“第二天,她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个小王助理那几天确实有点心神不宁,还换了最新款的手机。小林姐当时没多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或者人家聊别的。”
“直到前段日子,孟姐离开了我们公司。小林姐左思右想,觉得时间点和小王助理当时的电话内容太巧合了,心里越发不安。她又不敢直接跟孟姐说,怕惹麻烦,也知道我跟……跟你关系近,所以才悄悄告诉了我。”
周吔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江野:“哥哥,我觉得……那个电话里说的慡姐,会不会是……郑慡?”
她是公司里少数知道孟姐和郑慡恩怨的人。
江野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郑慡!真的是她?
他也怀疑过。
毕竟,那时候在花少二,两个人都动手了,郑慡脸都被扇肿,吃了那么大的亏。
江野又把她的前男友和现男友都喊了过去,把她给坑了一把,才平息了风波。
以郑慡那种睚眦必报、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的性格,逮到机会报复回来,太正常了。
而且这次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找人拍点照片或者直接去狗仔手里买,再发给孟子怡。
虽然粗糙,但效果达到了。
而且对郑慡来说,也是现学现用。
毕竟,她现在也只能偷偷用这种方法报仇了……
“有时候,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起因可能就是一个小人物,一份被收买的私心。”
江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个小王助理,现在在跟谁?”
“好像是……公司新签的一个选秀出来的小姑娘,不太起眼。”周吔回忆道。
江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个助理。
小人物而已,工具罢了,但代价肯定是要付的。
更关键在于背后递刀子和出主意的人。
“这件事,你告诉小林,让她放宽心,就当不知道。你也别往外说。”江野看着周吔,“我会处理。”
周吔用力点头:“我明白的,哥哥。我就只告诉你。”
她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担忧,“那……孟姐那边?”
江野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防风布,只能听到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她那边……”他顿了顿,“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想明白。别人递的刀子,也得她自己愿意接,才会受伤。”
风沙依旧猛烈地拍打着木屋,仿佛要将其吞噬。
江野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却逐渐变得清晰而冰冷。
知道了源头,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心底甚至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外敌。
不是自家后院,起了不该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