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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虐了两天两夜的沙尘暴，在第三天终于显露出了疲态。
天空不再是混沌一片的土黄，透出些许灰蒙蒙的光亮。
《丝路驿站》剧组也开始有了人气。
后勤人员戴着口罩和防风镜，开始艰难地清理被沙土几乎掩埋的通道和设备。
酒店早餐厅内。
热芭正和哈妮坐在一起吃早餐。
热芭穿着一件米白色羊毛开衫，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素着一张脸，正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奶茶。
哈妮则穿着一件带有民族风刺绣的宝蓝色卫衣，头发编成了几条俏皮的细辫子，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馕，就着面前的酸奶小口吃着。
两个新江姑娘坐在一起，即便穿着朴素，未施粉黛，那种天生的立体五官和独特气质，依然让早餐厅仿佛亮堂了几分。
“江总早！”
“江总，您来了！”
看到江野，两人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早。”
江野对她们点点头，走到取餐区。
这里条件有限，早餐是简单的馕、奶茶、煮鸡蛋、酸奶和一些凉拌小菜。
他刚拿了个盘子，哈妮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江总，您坐着，我来帮您拿。
“奶茶要甜一点的还是咸的？”
“今天有刚拌好的皮辣红，很开胃。”
江野一愣，奶茶咸的？
那他是真喝不习惯……
不过他也没拒绝姑娘的好意，随便让她拿了点吃的就坐了过去。
三人刚开吃，穿着浅灰色卫衣的周吔也走了进来，她看到江野，眼睛弯了弯，径直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江野旁边的空位上，跟热芭和哈妮打了招呼。
“江总，今天能开工吗？”
热芭咽下嘴里的食物，关心地问。
江野咬了一口蘸了蜂蜜的馕，摇摇头：“上午肯定不行。风是小了，但沙子埋得太厚，导演组说清理场地和设备就得大半天，而且空中悬浮的粉尘还是太多，对镜头和演员呼吸都不好。应该要明天了。”
“你们在剧组还习惯吗？这地方条件比较艰苦。”
“习惯的，江总。”热芭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江野目光转向哈妮。
哈妮立刻坐直了些，声音清脆：“习惯！江总。我第一次拍戏，就能进入您的剧组，非常荣幸。”
她眼睛明亮，带着新人特有的热忱和一丝竭力表现的认真。
旁边的周吔闻言，嘴角微翘，小声嘀咕：“大哥，你咋不问我？”
语气里带着点亲近的抱怨，更像是在撒娇。
江野瞥她一眼：“你有什么好问的？跟了我这么久，哪里没去过，怎么可能不习惯？”
周吔开心的抿嘴笑，显然很受用这份特殊对待。
江野今天比较闲，和她们聊起了天。
“热芭，哈妮，你们应该都是维吾尔族吧？”
“嗯。”
“是的！江总！”
“那你们在家里，还有哪些比较特别的习俗？和汉族区别大吗？”
热芭想了想，认真回答：“区别还是有的。比如饮食上，我们严格遵循清真，绝对不吃猪肉，也不吃自死的动物，宰牲必须念经。很多长辈对烟酒也比较忌讳。”
哈妮立刻点头补充，语气活泼：“对对！而且我们吃饭前必须洗手，很讲究的。还有啊，江总，您知道吗，我们不能用左手递东西，尤其是食物和茶，那样非常不礼貌！因为左手……嗯，被认为是不洁的。”
江野挑眉，这个细节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讲究？”
“还有呢，”热芭微笑着继续，“我们维吾尔族非常好客，客人来了，一定会用最好的食物招待。但是客人吃东西，不能挑挑拣拣，也不能把食物剩太多，那会让主人觉得你不喜欢。而且，主人给你倒茶，你不能自己伸手去接壶，要等主人倒。”
周吔在一旁听得入神，插嘴问：“那要是去做客，有什么绝对不能做的吗？”
哈妮抢答：“有啊！不能踩餐布！那是绝对的大忌。还有，不能从长辈面前走过，要绕到身后。不能在长辈面前抽烟喝酒，更不能顶嘴。”
她说完吐了吐舌头，“我在家可没少因为这个被我爸说。”
江野听得有趣，这些细微的礼节确实充满特色：“那节日呢？你们这有什么节日？”
“当然是古尔邦节和肉孜节啦！”
哈妮立刻答道，“古尔邦节也叫宰牲节，家家户户都会宰羊，把肉分给亲戚邻居和穷人，特别有分享的意义。”
“肉孜节是开斋节，斋月结束后，大家穿上新衣服，互相拜访，很热闹的！”
热芭微笑着补充：“还有诺鲁孜节！”
“这是我们的春节，在每年春分。大家会聚在一起吃诺鲁孜饭，用很多种谷物和豆子熬成，象征万物复苏和丰收。会有很多传统活动，像叼羊、摔跤，特别热闹。”
“对对对！”哈妮眼睛放光，“还有麦西来甫！就是大型的歌舞聚会，男女老少都会参加，弹着热瓦普、都塔尔，跳起欢快的舞蹈，能玩通宵！”
聊到兴头上，哈妮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提议：“江总，热芭姐，周姐，反正今天也拍不了戏，下午天气要是好点，咱们去逛逛附近的汗巴扎夜市吧？那里很热闹的。”
热芭也点头附和：“那里确实很有特色，烤全羊、米肠子、面肺子、手工冰淇淋……味道很正宗。”
江野有点无语，这是个标准的吃货啊。
不过他也被她们说得有些心动，在这风沙暂歇的戈壁，能去体验一下浓郁的民族风情，确实是个不错的调剂。
“行啊，”他爽快答应，“如果下午天气稳定，咱们就去汗巴扎转转。”
下午，风沙彻底偃旗息鼓。
剧组营地外，两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已经准备好。
江野、周吔、热芭、哈妮坐进中间一辆，前后则各有一辆车坐着几名穿着便装的保镖。
倒不是他摆谱，而且热芭和周吔都是当红艺人。
虽然做了伪装，但凡事就都怕万一。
必要的保镖还是需要带的，一方面为了安全，另一方面万一被认出来，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江野和周吔甚至在热芭的建议下，换上了当地的服饰。
江野是一身深蓝色绣着暗纹的裕袢长袍，戴了顶小花帽。
周吔则穿上了一套艾德莱斯绸的连衣裙，披着同色系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热芭和哈妮也做了简单的伪装，戴上口罩和帽子。
车辆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驶向三十公里外的集镇。
当灯火开始在前方聚集时，一股混杂着香料、烤肉、尘土和人间烟火的热浪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汗巴扎，意为“国王的集市”，是这片戈壁绿洲上最大的贸易和娱乐中心。
虽已入夜，但这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巨大的彩门亮着霓虹，入口处矗立着仿古的烽火台雕塑。
一条宽阔的主街灯火通明，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摊铺和店铺，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和灯笼，维吾尔语、汉语双语标识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味。
炭火炙烤羊肉的浓香、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刚出炉烤馕的麦香、甜腻的蜂蜜和果酱味、还有干果、香料以及人群身上散发的温暖气息。
人流如织。
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当地人、裹着厚外套的游客、吆喝叫卖的摊主、嬉笑奔跑的孩子……
各种语言和笑声混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手鼓和热瓦普的乐声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时而急促，时而悠扬，为这喧闹的夜晚打着节拍。
“哇！好热闹！”
哈妮一下车就忍不住小声欢呼，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尽管她来自更大的城市WLMQ，但巴扎总能唤起她骨子里的亲切感。
热芭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是啊，还是这个味道。”
江野和周吔跟在她们身后，保镖们则悄无声息地分散在周围，既提供保护，又不打扰他们的兴致。
江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他也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走，江总，周姐，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哈妮熟门熟路地引路，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烟气缭绕的烧烤区。
长长的烤槽里，炭火正旺，穿着铁钎的羊肉块、羊排、羊腰子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入火中激起阵阵青烟和香气。
戴着白帽的烤肉师傅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肉串，不时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
“来，尝尝这个！红柳烤肉！”
哈妮买了几大串还滴着油汁、串在粗红柳枝上的肉块，分给大家。
羊肉外焦里嫩，肥瘦相间，浓郁的炭火香和调料味瞬间征服味蕾，周吔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点头。
热芭则带着他们去尝了米肠子和面肺子，就是将大米或面浆灌入羊肠或羊肺中煮熟切片的特色小吃，口感独特，调味酸辣开胃。
“江总，您敢试试这个吗？”
哈妮指着一个摊位上黑乎乎、一块块像石头的东西，狡黠地笑。
“这是什么？”
“烤蛋！用特殊的泥土和盐混合裹住鸡蛋，埋在炭灰里慢慢煨熟的，特别香！”
热芭解释道。
江野尝了一个，剥开坚硬的外壳，里面的蛋白紧实，蛋黄带着独特的焦香，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
金黄酥脆的烤包子萨木萨、冰凉酸甜的手工酸奶艾提干恰依、淋着蜂蜜和果仁的层层酥脆的巴哈利糕点……
每一样都让人驻足。
除了吃，巴扎里更是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世界。
色彩斑斓的艾德莱斯绸在灯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手工打制的铜壶、茶具熠熠生辉。
各式各样的小花帽，精美的英吉沙小刀，还有羊毛地毯、民族乐器、干果药材……
令人眼花缭乱。
热芭和哈妮两位新江姑娘充当起了临时导购和翻译。
哈妮拿起一顶绣工精致的小花帽，踮脚想往江野头上比划，被周吔一把夺过。
热芭原本想帮江野挑选了一条适合他气质的艾德莱斯绸丝巾，也被周吔挡住。
周吔越逛越心累，简直防不胜防……
在一个乐器摊前，留着白胡子的老艺人即兴弹奏了一段热瓦普，苍凉悠远的琴声仿佛诉说着丝路古道的沧桑，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江野驻足聆听片刻，付钱买下了一把做工精良的热瓦普。
“江总，您还会这个？”哈妮惊讶。
“不会，留着当个纪念，摆办公室里。”江野笑道，“这声音有味道。”
他们又逛了卖干果的摊子，各种葡萄干、杏干、无花果、巴旦木堆积如山，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周吔买了一大包混合果干，说要带回去给存子尝尝。
越往巴扎深处走，娱乐区更是热闹。
有民间艺人在空地上表演达瓦孜，也就是高空走绳的模拟动作，引来阵阵惊呼和喝彩。
有力士在角力摔跤，还有围成一圈跳“麦西来甫”的人群，男女老少随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舞动，笑容洋溢，感染力极强。
哈妮看得脚痒，忍不住也跟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
“想跳就去啊。”热芭笑着推她。
哈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江野和周吔。
“去吧，注意安全就行。”江野点头。
哈妮欢呼一声，拉着热芭就挤进了跳舞的人群。
她们显然有舞蹈功底，几个简单的维吾尔族舞蹈动作信手拈来，立刻融入了欢乐的海洋，俏丽的身影和灵动的舞姿吸引了不少目光。
江野和周吔站在外围看着，周吔靠在江野身边，小声说：“她们跳得真好，真开心。”
“嗯，出来放松一下挺好的。”
江野看着眼前这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景象，连日来被风沙和繁琐事务压抑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能懂的复杂。
公司已经步入正轨，甚至比预想中更快地冲上了高速发展的轨道。
钱、名、势……
这些上一世需要仰望的东西，如今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而来。
可不知怎么，站在这远离都市喧嚣、充满质朴欢笑的戈壁集市里，看着热芭和哈妮毫无负担地融入舞蹈，他心底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重生回来，他本意是手握先知，逍遥快活，弥补遗憾，好好享受这偷来的人生。
但公司一开，就像启动了某个无法停止的庞大引擎。
项目、融资、人事、竞争、布局……
一件接着一件，推着他不停向前，越走越快，也越来越难以抽身。
得到的越来越多，属于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也许这就是代价。
想要握住时代的风口，站在浪潮之巅，就不可能再拥有普通人的闲适与抽离。
力量与责任，自由与羁绊，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感怀压回心底。
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看到了更远处的风景，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走吧，”他收回目光，对周吔说，“不早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