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长白山已经入了秋,林子里的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但《长津湖》的片场不需要秋天,剧组在谷底搭出了一整个冬天。
十万亩的冰雪基地里,制冷机二十四小时轰鸣,人造雪从机器里喷出来,铺在地上和挖的战壕边。
地面结了一层冰,走上去嘎吱嘎吱响。
工作人员穿着军大衣还直哆嗦,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像是真的到了零下三十度。
片场里几百号人各司其职。
A组在拍美军撤退的大场面,一百多辆坦克模型排成一条长龙,炮塔转动,履带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B组在山坡上拍志愿军冲锋,几百个群演穿着棉衣端着枪,从雪地里爬起来往前冲,副导演拿着对讲机死命喊。
“快一点,再快一点,你们是去拼命不是去逛庙会”。
C组在拍伍万里的特写,鹿晗趴在雪地里,脸上涂着冻伤的妆,睫毛上挂着人造霜,一遍一遍地重复一个眼神。
章若南穿着一件军大衣,里面套着羽绒服,脚上踩着棉鞋,头上戴着雷锋帽,整个人看上去圆滚滚。
军大衣有点偏大,袖子长了半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章若南,导演组助理”。
“章助理!B组的暖风机坏了!演员冻得嘴唇发紫,拍不了了!”
“章助理!C组的道具枪少了两把,马上要拍了!”
“章助理!A组的群演盒饭少送了五十份,有人还没吃饭!”
“章助理!江导说下午的雪不够大,让再开两台造雪机!”
“章助理……”
对讲机里、身后、左前方、右后方,四面八方都在喊她。
章若南把对讲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左手接电话,右手在本子上记东西,嘴里还在回旁边的人。
“暖风机找后勤组,让他们把备用那台调过来。对,就是仓库那台!”
“道具枪去E组借,他们今天收工早,先借两把顶上!”
“盒饭差多少?五十份?让食堂再送六十份过来,多备十份,谁知道还有谁没吃!”
“造雪机,开!全开!雪不要钱!老大要大雪就给他大雪!”
她挂了电话,把对讲机拿下来,喘了口气。
旁边的小助理递过来一瓶水,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呼出一口气。
“南南姐,老大那边……”
章若南的手抖了一下,水瓶子差点掉地上。
“老大又怎么了?”
“老大说中午的排骨凉了,咬不动。”
章若南:“……”
她把水瓶塞回小助理手里,转身往房车的方向走。
军大衣太长,差点绊了一跤,她骂了一声,把下摆撩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小跑着过去。
房车内,江野和张一某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摊着一沓资料,红笔蓝笔画得到处都是。
“这个地方的节奏不对,”张一谋指着分镜图上的一格,“冲锋号响起来的时候,镜头应该再晚切三秒。让观众先听见号声,看见战士们的反应,然后再切到美军的防线。情绪要往上堆,不能泄。”
江野点点头,在分镜图上写了一行字。“那就调。后天补拍这条,我让B组重新走位。”
张一谋靠在沙发上,看到进来的章若南。
“南南来了啊。”
他放下茶杯,主动打了个招呼。
“张导好。我来看看老大这边有什么需要。”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张一谋摆摆手,笑着说,“我就是过来跟你们老大对对戏。倒是你,这几天在片场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章若南愣了一下。
“不辛苦不辛苦,”她赶紧摆手,“我就是打打杂,学学东西。”
“打杂也是本事。”张一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阅人无数的通透,“在片场待得住,比在镜头前站得住还难。你跟着你们老大,能学到的东西,比什么地方都多。”
章若南不知道张一谋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但这句话她记住了。
她点点头,“谢谢张导。”
江野从头到尾没抬头,他把分镜图翻了一页,手往旁边一伸。
“咖啡。”
“哦哦哦!”
章若南赶紧跑到房车的餐台边泡咖啡。
她端着杯子,看着江野的背影,想了想,越想越气。
凭什么别的姐妹都去巴黎时装周了,她在这儿端茶倒水热排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深吸一口气,飞快地低下头,对着咖啡杯。
“呸。呸。呸。”
老娘喝死你!
“老大,咖啡。”
江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嘶……”他的眉头皱起来,“好烫,南南,你不能弄凉点?”
章若南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翻到一半的白眼强行压回去。
她伸手把咖啡杯拿回来,低头对着杯口吹气。
“呼呼呼”
吹得很认真,又自己尝了一口,差不多了。
“好了,老大,不烫了。”
江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忽然说了一句:“南南,晚上我们在房车吃。你让你助理去买点菜,你来烧。”
“哦。”
张一谋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那个……我先走了。”
江野抬起头:“张导,不坐会儿了?晚上让南南加个菜……”
“不了不了。”张一谋摆摆手,往门口走。
加个鸡毛的菜,狗粮都吃饱了!
章若南又在房车里伺候了江大老爷好一会儿。
咖啡续了两杯,分镜图整理了三次,还帮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巾。
“山上风大,你一会儿去片场披上”。
江野接过围巾随手搭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等她终于从房车里出来,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她钻进自己的小房车,终于回到自己的空间。
她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面,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微博打开。
时装周的第一批战报已经传回来了。
微博开屏就是周吔。
热搜第一:#周吔巴黎Dior大秀造型#。
九宫格照片,周吔穿着一件Dior高定白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
她在秀场外站定,背后的巴黎大皇宫在夜色里亮着金色的光。
外媒的镜头怼到她脸上,生图,没有滤镜,那张脸干净得不像话。
评论区前排全是“Dior高定被她穿活了”“这是什么神仙气质”“外媒镜头下的周吔,绝了”。
热搜第三:#陈嘟灵开云集团总裁晚宴#。
照片里陈嘟灵穿着一件黑色长裙,站在开云集团总裁弗朗索瓦-亨利·皮诺旁边,两个人正在碰杯。
她的笑容温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光。
评论区有人说“戛纳影后的排面”,有人说“这顿饭吃完,陈嘟灵的欧洲资源要起飞了”,还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法版Vogue的Instagram账号发了她和总裁的合影,配文是“La lumière de l’Est”,东方的光。
热搜第五:#白鹭开云集团论坛演讲#。
不是红毯,不是秀场,是一张会议厅的照片。
白鹭穿着一件白色西装,站在演讲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她的名字和title,“江影传媒副总裁”。
台下坐着开云集团总裁、戛纳电影节主席、法国文化部官员。
热搜第七:#孟子怡Versace秀场#。
紫色紧身裙,过膝靴,高马尾,眼神像刀子。
她坐在Versace秀场第一排,旁边是美国版Vogue的主编安娜·温图尔。
两个人的侧脸被摄影师抓下来,孟子怡的嘴角微微翘着,不卑不亢。
Versace官方账号连发三条她的照片,配文是“Meng Ziyi meets Versace”。
热搜第九:#田曦微Lancôme晚宴#。
粉色短裙,珍珠耳环,笑起来露出一个梨涡。
她站在Lancôme全球总裁旁边,两个人对着镜头举杯。
品牌方的内部晚宴照片流出来,有人发现她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是Lancôme尚未发布的新款。
品牌方把全球首戴给了她。
评论区有人说“小兰花飞升了”,有人说“田曦微在95花里的商务资源已经是头部了”。
热搜第十二:#杨超越塞纳河直播#。
不是热搜前排,但话题量不小。
照片里杨超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塞纳河边,对着镜头笑。
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八百万。
热搜第十三:#刘浩纯Armani大秀#。
照片里刘浩纯穿着一件Armani Privé的裸粉色长裙,站在秀场入口。
没有浓妆,没有夸张的配饰,头发自然披着,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表情很淡,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看见她。
还有人贴了一张她在大秀现场和Armani老爷子的合影。
九十多岁的乔治·阿玛尼亲自接待她,两个人站在一起,她微微侧着头听老爷子说话,眼神专注,姿态谦逊。
章若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房车顶上的铁皮。
铁皮上有一道锈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往哪儿走的路。
热搜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她的姐妹……
她们在巴黎,穿着高定、戴着珠宝、坐在秀场第一排、跟全球总裁碰杯。
而她在这里,裹着军大衣,闻着柴油味,听造雪机嗡嗡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她们都在发光。
而她在这里,连妆都没化,头发塞在雷锋帽里,指甲缝里还有上午搬道具箱时蹭的灰。
房车外面,造雪机还在嗡嗡地响,有人在喊“灯光再收一点”,有人在喊“群演就位”,脚步声、说话声、对讲机的滋滋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
有人敲了敲车门。
“南南?”
章若南坐起来,听出了声音,整了整头发。“林总,请进。”
林建军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他是这部戏的制片人,需要协调的事情很多,整天都在片场跑来跑去。
战争片真不是那么好拍的,里面牵扯到需要协调的事情和部门太多,江野只能把他给喊来。
他看了一眼章若南的脸色,没有直接说工作的事。
“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
章若南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没有啊,林总。我就是有点累。”
林建军笑了笑,但眼底有一种了然。
“是不是看小白,小田她们都去了时装周,你没能去,心里有点落差?”
章若南低下头,没说话。
林建军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他对这个外甥媳妇印象不错……
从进公司开始就跟着江野,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催场协调,什么杂活都干,从来没抱怨过。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老老实实的。
“南南,你跟在阿野身边,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章若南的声音很小,但数字报得很快。
“你知道吗?”林建军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慢,“你在阿野身边的时间,可能都快超过小白了。”
章若南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白鹭现在是副总裁,管着整个江影传媒。
她呢?
就是江野身边一个使唤丫头,她跟白鹭比?
怎么比?
林建军看着她那副发呆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姑娘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南南,我跟你说个事。”
“你觉得小白厉害不厉害?”
章若南点点头。
“白鹭姐当然厉害。公司的事都是她在管,开云集团的论坛都请她去演讲。”
“那是她该得的。”林建军打断她,“她为江影拼了这么多年,该有的排面,公司都给她。但是南南……”
“你觉得阿野身边,缺的是能去时装周的人吗?”
章若南愣了一下。
“周吔能去,陈嘟灵能去,孟子怡能去,田曦微能去,杨超月都能去。江影传媒不缺能去时装周的人。”
林建军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阿野身边缺人。缺一个他使唤起来顺手的人。缺一个他不用客气的人。”
“缺一个他认可的自己人!”
章若南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跟着他三年多,你知道他的一切习惯,好的坏的。”
林建军笑了一下,“这些东西,周吔给不了他,田曦微给不了他,她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有你,是专门在他身边的。”
章若南低着头,手指还绞着被角,但力道松了。
“并不是在外面多风光就是厉害。”林建军站起来,把那沓表格重新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能在一个人身边待下来,让他离不开你,这也是真本事。”
他往门口走,拉开门。
“别想那么多了。你在他身边,比去哪儿都强。”
门关上了。
房车里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张一谋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长辈看见晚辈时那种带着温度的语气。
张一谋是什么人?
国际大导演,柏林金熊、威尼斯金狮、戛纳评委会大奖,拿了一堆。
平时在片场,满脸严肃,连主演跟他说话都要掂量掂量措辞。
她又想起吴惊,没事也喜欢和她开玩笑。
前天在片场,吴惊拍完一条戏,路过她身边,看,“南南,晚上加鸡腿啊!这小姑娘比我们还能吃苦。”
还有那些部门主管。
灯光组的头儿,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在片场骂过群演、怼过副导演,看见她客客气气地喊“南南姐”。
道具组的大哥,膀大腰圆,纹着花臂,每次见她都笑眯眯地问“南南姐要不要喝水”。
服装组的姐姐们,帮她改军大衣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这些平时被忽视的细节,忽然一点点清晰起来。
章若南把腿缩上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老大是一直使唤她,但也只有他能使唤。
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让她受委屈。
上次有个外来的制片人,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当普通场务使唤,语气还不客气。
江野从房车里出来,看了那人一眼,说了句“她是我的人,有事跟我说”。
就一句话,那个制片人后来见了她都是笑脸。
还有一次,有个投资方的人在片场转悠,看见她穿军大衣的样子,随口说了句“这小姑娘挺可爱的”。
江野当时没说什么,后来那个人再来片场,就再也没被放进来了。
章若南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通了。
自己并不需要去羡慕谁,是别人应该羡慕她!
因为老大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不装。
他会在她面前嫌排骨老了、嫌汤咸了、嫌咖啡烫。
他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
他在别人面前是江总、是导演、是老板,永远冷静、永远准确、永远让人猜不透。
房车外面,造雪机还在嗡嗡地响,但听起来没那么吵了。
晚上收工,回到酒店。
章若南洗了澡,换了条睡裙,对着镜子照了照。
睡裙是白色,棉质的,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刚过膝盖。
还是挺漂亮的嘛……
隔壁房间,江野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章若南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她走过去伸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老大,我帮你擦。”
江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
章若南跪在床上,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
头发上的水珠被毛巾吸走,发丝慢慢变干。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轻轻按了两下。
“你今晚不对劲。”江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哪有。”
“你是不是想和我借钱?”
章若南:“……”
“……没有。”
“那你这么殷勤?”
章若南没回答,她把毛巾放在一边,双手从他身后环过去,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浴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章若南。”
“嗯。”
“你发烧了?”
“没有。”
“那你松手。”
“不松。”
江野正要再说点什么,章若南忽然收紧了手臂,整个人贴上来,把他往床的方向带。
江野没防备,被她推了一把,后背撞在床垫上。
章若南顺势翻上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膝盖跪在他腰侧,把他压在身下。
睡裙的肩带又滑下来一根,挂在手臂上,她没管。
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两侧,发梢扫过他的耳朵,痒痒的。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珠。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呼吸有点急。
“老大。”
“嗯。”
“我这辈子都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江野看着她,没说话。
“她们在外多风光我也不羡慕。”她的声音轻下来,“你就使唤我一辈子,我乐意被你欺负。”
她说完,脸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连额头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但她没有躲,眼睛还是看着他。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章若南愣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口上,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江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的想法转了好几圈。
是应该给南南在公司里升点级别了……
这么懂事,要不送辆车给她吧……
……
巴黎,酒店套房。
七个人难得凑齐。
白鹭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周吔和陈嘟灵在聊明天秀场的行程,孟子怡和田曦微在比谁今晚收到的晚宴邀请函多。
杨超月趴在窗台上,望着塞纳河的夜景,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南南这次没来。”
她转过头,看着刘浩纯,“她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啊?”
刘浩纯认真想了想。“很有可能。”
“南南好可怜。我们回去给她带点礼物吧?”
“好。”刘浩纯点头。
刘浩纯走过去也趴在窗台上,一起看着塞纳河的夜景。
“南南真可怜。”杨超月小声说。
“嗯,真可怜。”刘浩纯小声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同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