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某直播间。
“短剧就是影视圈的方便面。”
说话的人叫许山省,前《南方周末》文化版主编,后来做了十几年独立纪录片,在圈子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此刻正坐在直播间里侃侃而谈。
“没营养的东西。”
“你们想想,方便面是什么?是工业化流水线产品,是味精和添加剂的堆砌。它让你吃饱,但它不会让你健康。短剧同理。”
“它让你爽,但它不会让你思考。”
弹幕开始刷屏。
“许老师说得对!”
“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
“我觉得短剧挺好看的……”
这名网友话还没说完,账号瞬间被禁言,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短剧就是精神鸦片。”
“江野赚的是脏钱。”
水军混在真实观众里,节奏带得飞起。
有人刷了一整屏的“抵制红果”,有人开始科普江野的发家史,从“流浪地球”到“流量地球”的梗又被翻出来,配上各种阴阳怪气的表情包。
许山省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我拍纪录片三十年,见过太多好作品死在立项会上。为什么?因为资本说,这个不赚钱,那个回本慢。”
“现在好了,资本找到了新的提款机。三五分钟一集,一周拍完,一个月回本。这叫创作吗?这叫收割。”
“更可怕的是,年轻人正在丧失观看长内容的能力。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孩子连一部电影都坐不住?不是电影不好,是他们的注意力被短剧切割成了碎片。长此以往,我们的影视行业还有什么未来?”
直播间人数破了10万。
弹幕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
“许老师,那您怎么看红果短剧免费模式?”
有人提问。
许山省冷笑一声:“免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你免费看剧,平台卖广告,广告主转嫁成本,最后谁买单?还是消费者。”
“而且这种模式在摧毁定价体系,当用户习惯了免费,谁还愿意为优质内容付费?电影院已经死了,现在轮到电视剧和网剧。江野不是在创新,他是在掘墓。”
“掘墓”两个字,像把锤子,砸在直播间里。
弹幕炸了……
“掘墓人江野!”
“影视行业的罪人!”
“建议封杀!”
……
同一时间,某影视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许老师这场直播,数据很好,热搜已经安排上了。”
底下回复:“继续跟进,明天让影视观察发深度稿,把方便面这个梗炒起来。”
“收到。另外,明星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谈妥三个,明天统一发声。”
……
4月26日,微博。
一位京圈老演员发了长文。
这位老戏骨今年六十多岁,演过很多角色,在圈子里被尊称一声老师。
“从业四十年,我演过帝王将相,也演过贩夫走卒。我始终相信,影视作品的使命是反映生活、启迪思考。”
“但最近看到一些所谓短剧,我实在无法认同。一个赘婿被丈母娘羞辱,摘了眼镜就能召唤千军万马。一个大小姐被室友欺负,掏出黑卡就能让对方下跪,这些情节,现实中有吗?”
原本没什么人评论的微博,今天的评论却涨的异常迅猛。
“老师说得对,这种剧就是意淫。”
“现实中哪有这样的龙王?”
“支持老师,抵制低俗短剧!”
紧接着,一位以“国民媳妇“形象走红的女演员转发了这条微博。
她这些年深耕现实主义题材,从婆媳矛盾演到职场女性,每一部都上星播出,口碑收视双收。
她的配文很克制,但刀刀见血:“我们拍一部戏要磨半年,他们拍一部只要一周。不是嫉妒,是心疼这个行业。”
再然后,许久没冒泡的小钢炮也开火了。
“我拍上一部作品用了三年,前期调研八个月,拍摄六个月,剪辑又剪了八个月。现在有人告诉我,三天拍完的短剧叫作品。对不起,我不承认。”
“如果三天能拍出好东西,那我们这些花三年的人,是不是傻子?”
明星效应叠加,舆论彻底倒向一边。
微博热搜榜上,#短剧现实中有吗#、#影视行业需要尊严#、#拒绝文化快餐#三个话题同时上榜。
评论区里,红果短剧成了众矢之的。
“江野出来走两步?”
“赚快钱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建议查一查红果的税务。”
“从流浪地球到流量地球,堕落得真快。”
“屠龙少年终成……”
……
水军和真实愤怒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演员、谁是观众。
4月28日,郑州。
王志红是在本地官媒公众号上看到那条广告的。
置顶文章,标题很醒目:《短剧风口来袭,普通人也能参与影视投资!》。
文章左上方有某银行的标识,右下方是“红果短剧”的logo,最下方一个App下载二维码。
王志红今年五十二岁,在工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刚内退,手里攒了二十万养老钱。
他不懂什么叫短剧,但认得红果。
女儿天天在抖音上看,他瞄过几眼,那些一集一分钟的剧,女儿看得咯咯笑。
出于对本地官媒和银行的双重信任,他扫码下载了App。
注册就送纸巾,每天签到领三块现金和十个金币。
王志红观察了半个月,虽然签到的钱要满三百才能提现,周期漫长,但App弹出的投资广告,为他指明了一条捷径。
“刚开始我投了五百,后来提醒我提现五百八十三。”
第一次小收获,让他尝到了甜头。
不仅收回本金,还成功提现了八十三块。
这颗定心丸吃下去,他开始加大投入。
三月十三日,他投入五千三,七天后拿到了一千一百七十四元分红。
到了四月份,经过几次提现成功,他对平台保本保息的承诺深信不疑。
不仅将自己的积蓄悉数投入,还说服了起初持怀疑态度的妻子和女儿加入。
他一下投入十万,为妻子购买了一个区域代理资格,幻想着能共享政策红利,每周领取一千五百八十八元的财政补贴,这个补贴可持续领五年。
当他账户里的个人余额累计到十五万,准备进行大额提现时,却接连遭遇失败。
客服的答复轻描淡写:“需要认购二期联投才能提现。您有投资两个免单的项目……再投一个十万就行了。”
王志红信了。
又投十万。
提现依旧失败。
客服的口风变了:“还得投两个十万。”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可能陷入了一个无底洞。
从二月十四日到四月二十八日,短短两个半月,王志红一家三口累计投入三十一万。
当他颤抖着手指再次点击提现按钮时,屏幕弹出一行字:“系统维护中,请稍后再试。”
那行字再也没有消失过。
……
几乎同一时间,成都。
朱女士是在朋友圈看到收益截图的。
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突然频繁发短剧版权分红的到账记录,每天几百上千,配文都是风口来了,躺着赚钱。
她观望了两个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同学发来一个二维码,热情地介绍:下载欢燕TVApp,花钱购买短剧版权份额,之后每天都能拿到基于播放量等的分红,到期还能拿回本金。
投资门槛从三千起步,利息每天都能看到。
朱女士先用父母的养老钱投了三千。
三天后,账户里多了八十块分红,她试着提现,成功了。
于是她加大投入。
信用卡套现,又拉弟弟弟媳和母亲一起投。
她想着,短剧最近这么火,这投资肯定稳。
一个月后,她发现App的提现开始延迟。
随后登录异常。
再然后,App彻底无法打开。
她加入的投资者微信群炸开了锅。
群里有人投了上百万,有人借了网贷,有宝妈通过网贷筹钱投资,结果平台跑路导致债务逾期。
朱女士一家累计被骗二十五万。
其中十五万,是父母的养老钱。
她报警的时候,警察叹了口气:“这个月,你是第七个来报案的。”
……
这类骗局在全国迅速蔓延。
套路如出一辙:以短剧投资风口为故事背景,以“每日分红、到期还本”为诱饵,初期允许小额提现建立信用,随后鼓励追加投资或发展下线,最终在资金盘难以为继时关停跑路。
有的平台更狠,直接假冒知名公司名义。
某平台冒用上市公司映宇宙集团招商,承诺年化收益1095%,实际无真实短剧业务。
投资者被拉进微信群,群里托儿不停烘托气氛抢份额,夸大收益,引导抢购版权。
等钱收够了,平台消失,客服人间蒸发。
还有的走传销路线。
用户花两百元购买短剧版权,承诺日收益0.5%—2%,实际靠拉人头分佣。
直推用户收益的10%,间推用户收益的5%,层层裂变。
最终平台崩盘,底层参与者血本无归。
4月30日,某自媒体率先爆料:《短剧众筹爆雷,红果短剧背后的投资陷阱》。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说红果是骗子,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
“骗子为何选择短剧?因为短剧名气大,因为短剧门槛低,因为短剧的商业模式天然吸引急于入行的投资者。”
“一个行业如果只能靠快速,高回报,零门槛来吸引资金,它的根基有多牢固?”
“红果短剧号称日活已经破千万,但这些用户里,有多少是被投资分红骗进来的?”
文章被疯狂转发。
评论区里,有人开始算账:“红果短剧号称有几十万创作者,这里面有多少是被骗的?”
“免费模式就是骗局,先免费后收割,互联网老套路了。”
“江野不管管?出了事就装死?”
实际上,红果法务部在3月29日就发了声明,澄清与这些骗局无关,并配合警方调查。
但声明发出去,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骂声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5月1日,某电视台法制栏目做了一期专题:《短视频投资骗局揭秘》。
节目里,王志红对着镜头哭诉:“我以为真的是红果,他们是大平台,不会骗人……我女儿的学费都在里面……”
主持人总结:“新兴行业的野蛮生长,往往伴随着监管的滞后和骗子的狂欢。短剧行业是否需要降温,值得我们深思。”
这期节目的收视率破了该栏目今年的纪录。
网上,红果骗局的词条开始与红果短剧关联搜索。
风雨飘摇。
……
海南,别墅区,书房。
窗外下着雨,海面上灰蒙蒙一片,看不见渔火。
江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白鹭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色不怎么好。
“老大。”
“嗯。”
“整个娱乐圈都在反对我们。”
江野转过身,看着她。
白鹭把文件放在桌上,“华忆兄弟他们联合了八家公司,发声明抵制短剧。优库已经停了我们的广告位,爱奇忆和企鹅虽然没有明说,但流量明显在降。”
“弧光联盟走了三十多个人,都是核心编剧和导演,被双倍工资挖走的。”
“还有,总局那边传来消息,说领导压力也很大,上面有人在问,短剧是不是该管管了。”
江野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就这些?“
白鹭愣了一下:“这还不够吗?”
“够什么?”
“够让我们……”白鹭咬了咬嘴唇,“够让我们完蛋的。”
江野笑了。
“小白,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华忆兄弟、欢锐世纪……”
“不,”江野打断她,“我不是问名字。我是问,他们代表谁?”
白鹭没反应过来。
“他们代表不了娱乐圈。”
“他们只代表自己。代表那几家公司,代表那几十个股东,代表那些在这个圈子里盘踞了十几年、靠垄断资源吃饭的人。”
“他们代表不了导演,代表不了编剧,代表不了摄影师,代表不了那些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片场吃盒饭、一个月拿六千块工资的普通工作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