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伍六一原本以为,自己答应郑文广重刊《火星救援》的事,怕是要延到年后了。
可他没料到,就在这当口,收到了《科幻文艺》杂志社寄来的样刊,还有主编杨霄亲笔写的感谢信。
信里满是杨霄的感激之情,既感谢伍六一愿意授权,也毫不掩饰对《火星救援》这部作品的盛赞。
字里行间,伍六一还读出了一丝......她对当下科幻小说行业现状的委屈与无奈。
不过眼下,这些情绪都被另一个消息盖了过去,这一期刊登了《火星救援》的《科幻文艺》,显然是彻底爆了。
这份火爆,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燕京日报》对《火星救援》的宣传。
一部“出口转内销”的科幻作品,本就自带话题度。
经《日报》这么一报道,瞬间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
大家都想一探究竟。
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能让老美都趋之若鹜?
要知道,此前《科幻海洋》停刊后,市面上就很难再找到《火星救援》的踪影。
即便是有,也都卖的高价。
原本《科幻海洋》一本卖五毛四,《火星救援》在上面连载了三期。
三期打包价卖到8块钱。
单卖一本三块。
涨幅令人咂舌。
如今《科幻文艺》趁机重印刊发,一下子就点燃了读者们压抑已久的兴致。
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自打那场风波之后,《科幻文艺》虽说没被停刊,杂志风格却彻底转向了青少年科学科普。
这一转变让不少老读者纷纷选择退订。
销量早已不是“腰斩”就能形容。
直接砍后脚跟上了。
原先月销能稳定在20万册,风波过后第一个月竟只卖了700册,即便最近有所回暖,月销也不过两万册。
可随着《火星救援》的刊发,读者们的阅读热情被彻底点燃,想重新邮订杂志却要等上不少时日。
多数人根本懒得耗这个时间,干脆直奔报刊亭或新华书店现场购买。
这一幕直接让新华书店再次排起了长龙,热闹程度丝毫不逊于上次《潜伏》售卖时的盛况。
更别提,眼下正是冬天,排队的人们裹得严严实实。
有的手里还捧着热气腾腾的地瓜取暖,即便冻得手脚发麻,也没人愿意离开队伍半步。
本来就接近年关,不少人出来置办年货。
一个七旬老太,看着眼前排的老长的队伍,用拐棍戳了戳前面的年轻人。
“小伙子,这前面都排什么呢?”
年轻人被人打扰,刚欲发作,看见是个老太太,便泄气了,无奈说道:
“来买《火星救援》。”
“什么?”老太太耳朵有些聋,又问了一遍。
“火星救援!”
老太太:“领袋白面?”
年轻人脸都涨红了,又吼道:
“是作家伍六一所写的《火星救援》!”
老太太:“是国家二四七粮所发的富强精面?”
年轻人扶着胸口,连退两步。
“您排着吧,我这位置给您。”
“好嘞!”老太太这回倒是听了个准。
后面来的年轻人,看到寒风中,遗世独立的老太太,敬佩之感油然而生。
不由感叹:“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奶奶都这么热爱读书,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老太太排了大半个钟头,排到队伍的最前面。
可看到是卖书的,差点没两眼一黑,晕过去。
还好新华书店的经理机灵,反应及时,连忙送上一幅新年挂历。
才安抚住老太太受伤的心。
.......
与此同时,伍六一受邀参加了春晚的第三次彩排。
陈培斯与朱石茂仍将他列为电影小品的第一编剧上报,此外他还是《难忘今宵》的词曲作者。
两个节目和他有关。
他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
春晚正日子他是不会来了。
《难忘今宵》可要压轴到最后,《拍电影》的小品据说也不会太靠前。
今年,他还要带着小陶同志回家吃年夜饭,这两次彩排,意思一下好了。
到了垫儿台大楼,伍六一明显觉出今年的中心比去年规整太多。
去年是首次,更像是个草台班子。
今年语言类、歌舞类、传统文化类的指示牌都标得一目了然,条理分明。
伍六一正往二楼走,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
“六一!”
他回头,见是李谷一。她身穿绛红色真丝旗袍,,雍容华贵的气度扑面而来。
“李老师,又见面了。”伍六一笑容谦和。
“我听王导说,这《难忘今宵》的曲子竟是你写的,写的实在太好了,我太喜欢这首歌了。”李谷一笑道。
伍六一挠挠头:“您过奖了。”
李谷一摇摇头,“我有种预感,这首歌一定会成为标志性的歌曲,就像离别的时候会让人想到《送别》,结婚时村里的喇叭会放《婚誓》,聚会上会唱《祝酒歌》,而你这首《难忘今宵》会成为晚宴落幕的最佳歌曲。”
说着,李谷一感叹道:“真不知您这脑袋里藏着多少宝贝,能写小品又能谱曲。”
“您过奖了。”伍六一谦虚道。
这时,一位穿淡黄色裙子的年轻少妇瞥见李谷一,快步上前招呼,语气带着些激动:
“李老师,您好!终于见到您了!”
李谷一略带疑惑,显然对她没印象,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您是?”
“我叫朱明英。您没见过我,我却见过您。上次在川盛的新星音乐会,您受邀表演,我也有幸唱了两首,可惜当时太忙,没能跟您搭上话。”
伍六一听见“朱明英”三个字,先是一愣,脸上的笑意随即绷不住了。
这人伍六一虽没见过,但她的轶事他可听过。
那可太有意思了。
朱明英原名张明英,后来随了母姓。
从家世上,来头不小。
是张之洞的玄孙。
不过,真正让伍六一记忆深刻的,还是这届春晚。
朱明英唱了一首邓丽君的《小媳妇回娘家》。
就是里面有:“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还背着个胖娃娃”那首。
这时,虽然《乡恋》解禁了,但邓丽君依旧是靡靡之音的代表。
被称作黄色歌曲。
按道理说,这歌儿肯定是上不去春晚的。
但此时,大多数人是没听过邓丽君的,这首歌就这么被朱明英钻空子报上去了。
由于邓丽君是冀省大名县人,然后上报的曲目类别是冀省民歌。
然后还过了!
春晚过后,这首《回娘家》迅速传遍全国,成为街头巷尾传唱的金曲。
她也彻底爆红。
后来,有冀省的民歌专家公开质疑,称根本没有这首民歌,追问之下,她才如实坦白。
不得不说,伍六一眼前之人,是十分的大胆。
有魄力!
风波刚刚过去,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朱明英瞧着年轻男子脸上挂的笑意,有些忐忑。
这几天她就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笑容....怎么有点....奇怪?
不过,这年轻人能与李老师交谈熟稔,料想来头不凡。
于是,便客气问道:“您好,我是东方歌舞团的朱明英,您贵姓?”
“我姓伍,伍六一。”
朱明英猛地捂住嘴:“原来您就是伍六一?”
李谷一问道:“你也认识他?”
“当然!”
朱明英连忙说道,“我和朱石茂是老朋友了,他总说伍同志才华横溢,还是位作家,老茂还特意推荐我看了伍同志的作品,我一翻开就放不下了,完全沉浸其中。
您写得实在精彩,听说书还卖到了海外,您用海外稿酬给国家捐了不少东西,还得了国家表彰,真了不起!”
李谷一此前并不知道这些,看向伍六一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六一,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多故事。”
伍六一摆摆手,谦逊道:“跟您的成就比,不值一提。”
他转向朱明英,问道:“朱老师这次在晚会上表演什么节目?”
朱明英答道:“三首歌《大海啊故乡》《莫愁啊莫愁》和冀省民歌《回娘家》。”
朱明英敏锐察觉到,听到“回娘家”三个字时,伍六一的笑意愈发浓烈,还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这笑容让她莫名觉得刺眼,浑身不自在。
只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我该怎么办?
恰逢导演王扶临走进走廊,见三人聚在一处,便凑了过来:
“哟,六一来了,李老师,小朱。”
打过招呼,王扶临便拉着伍六一:
“六一,正好有个想法找你参谋。去年我们设了四部电话,让观众点播喜爱节目,可今年节目这套就行不通了.......
节目被排得满满当当,零点钟声前全是固定流程,再用点播形式就不合适了。你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群众参与进来?”
伍六一脑海中搜索着,前世春晚的节目形式,半晌后,提议道:“不如搞个评选?”
“评选?怎么操作?”王扶临追问。
“您可以让观众通过电话或是写信的方式,选出他们心中最喜爱的春晚节目。”伍六一解释,“还能分分类,比如歌舞类、语言类、魔术杂技类.....”
王扶临眼睛顿时亮了,拍着大腿道:“这主意好!不仅能让当晚的观众参与进来,春晚的余热还能持续很久。你这脑子是真灵活!”
李谷一也在一旁附和:“是啊,这样还能调动日后创作者的积极性,对表演者也是种鼓励。”
王扶临越琢磨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当即迈着快步往导演组那边赶。
剩下三人也便各自散开。
伍六一寻到朱石茂和陈培斯,两人虽说上过一回春晚,可架不住上回的表演太过成功,这回反倒揣了几分紧张。
伍六一上前宽慰了几句,眼看时间将近,便踱到台下看起了节目。
这届春晚的主持人有一半来自港台,普通话确实不算过关,有时得费点劲辨认,才能听清话语,不过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节目质量却比去年高出一截,尤其是歌曲类,简直是全面爆发:
《阿里山的姑娘》《我的中国心》《澎湖湾》《回娘家》再到《难忘今宵》,首首都是往后传唱的经典。
语言类节目里,《宇宙牌香烟》和《拍电影》更是逗得台下观众笑声没断过。
等《拍电影》演完,伍六一便往后台走,打算找陈朱二人提点修改意见。
可还没到地方,就被人一把拽进了间道具室。
屋里拉着厚窗帘,只漏进一星半点光,能看到一个排球上方飞舞着尘糜。
伍六一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淡淡的甜味,随即就听见一道带着颤的女声:
“伍.....伍老师!”
伍六一一下听出是方才遇上的朱明英。
“朱同志,你这是做什么?”
朱明英咬着下唇,语气裹着几分羞怯和忐忑:
“伍老师,我猜......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那节目......”
伍六一此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
“朱同志,你也不想......把邓丽君的歌混作民歌报上来的事,让别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