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日本人的想法转瞬即逝。
伍六一看着眼前惴惴不安的朱明英,沉声问道:
“朱同志,那你认为这首《带着娃娃回娘家》好不好?”
朱明英听到伍六一念出了这首歌的全名,明白他果真知道了这事儿。
她咬了咬嘴唇,想了想回答道:
“当然是好的,我从不觉得它是什么靡靡之音,而是从农村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唱的是劳动妇女回娘家的真情实感,是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朴实、亲切。”
说到这,朱明英顿了顿,
“我觉得去年李谷一老师唱《乡恋》,为什么能引起那么大共鸣?就是因为真情实感最能打动人。
这首歌里,有母亲对孩子的疼爱,有女儿对娘家的思念,有路途的辛苦,也有团聚的期盼。
这种情感,是真挚的,是健康的,是最能引起人心底共鸣的。
我们文艺工作者的任务,不就是要表现人民的生活和真情实感吗?”
伍六一点点头,“说的很好,那就大胆去唱吧。”
朱明英眼里闪过了一道光,“您的意思是....您支持我这么做么?”
伍六一笑笑,“你不用担心,时间会证明,你做的是对的,就如《乡恋》一般,像《回娘家》这样的歌曲,会光明正大的走进寻常百姓家,而且这一天也并不会远。”
朱明英顿时觉得压在心口的沉郁,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伍六一深深的感激。
她紧接着就鞠了一躬,语气真挚:“谢谢您!伍老师!”
“加油!”伍六一鼓励了一句,笑着问道,“这回我可以走了吧?”
朱明英听到这句话,耳根子有点发红。
刚才没寻思这事儿,现在想起来了。
她一个女人,拉着伍六一这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独处一室。
真有点不好意思。
“您忙!”
伍六一刚想抬脚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
朱明英眼疾手快,拉着伍六一就躲进了后面的架子里。
随后便传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声。
“咦?这门没锁么?”
“锁什么呀?这几天不得总来。”
“我跟你说,朱石茂就在隔壁,长得可真帅啊!我要是能做他老婆就好了。”
“你这死妮子就别想了,人家有老婆了,要我说,刚才在台下的那个才真帅,他要是我对象,我能拉着在屋子里亲一下午!”
“你可真不知羞!不过,我也看到了,那是真好看,好像姓伍......就是不知道什么来头,李老师,王导都对他那么客气.....”
说到这,关门声才响了起来。
二人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朱明英脸涨的通红。
伍六一也觉得怪尴尬的,趁现在没人,赶紧溜了。
.......
告别了朱明英,伍六一找到陈朱二人聊了几句后,便回了家。
到了院里,发现在厢房那围着不少人。
伍六一进屋一看,原来是冰箱到了。
这美国来的冰箱,又大又亮,金属材质,看上去就和当前国内的冰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不过,伍六一有些奇怪。
按往常,老妈早就跟邻里他们炫耀起来,但今天似乎兴致不高。
等街坊们都散了,伍六一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大姐来信了。
说今年过年不回家了。
老妈还说有一封专门给他的信,伍六一拆开一看。
信上说,盘下的店铺生意很好,大半年的功夫,就把借颜启东的钱还了大半。
临近年底了,买衣服的人更多,店里已经请了三十多人人手,可依旧忙不过来。
当地要开展灯光夜市了,西湖路这边要开发。
她走不开。
然后就是些叮嘱他多照顾爸妈和小妹。
伍六一放下信,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事儿,还真怪他。
大姐的梦想是做服装设计,如今却禁锢在了赚钱上,得找机会,找个专业人才。
而且,他对服装行业的想法,一定是要做品牌,走高端化的。
那才是大姐这样的设计师发挥作用的地方。
.......
午后,又一则好消息传来。
协和别墅的房主接受了伍六一的还价。
五万美金。
仅仅这个数目,就能在二环内、王府井旁,拥有一栋闹中取静的两层半别墅。
这事若放在前世,莫说住进去,他连想都不敢想。
见到有车开进这小区,也只会喊一句“卧槽!这牛皮!哪个孙子这么有钱!”
如今,自己也成这样的“孙子”了。
感觉真好~
据李保健说,也是赶巧,半个月后,原房主会从洛杉矶来京办事,想快点脱手。
否则,这中间六千美金的差价,对方恐怕还会再等一等别的买家。
伍六一也算是捡着了。
华侨公寓那套,伍六一也决定拿下。
不过,房东只肯让价五百,最终一万零五百成交。
按伍六一的记忆,那地方的房子后世能到十万一平,这八十五平,便是八百五十万。
眼下“万元户”稀罕,若论消费购买力,现在的一万抵得上后世二三十万。
若论财富地位,甚至堪比百万。
怎么算,这买卖都亏不了。
更何况,钱花了,房子也白住几十年。
没再多犹豫,伍六一拍了板:
买!
在李保健的专业协助下,购房协议签得顺利,产权尘埃落定。
钥匙到手,这方私密的小天地,终于属于他了。
伍六一特地找了家政公司来打扫。
今年年底,这类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像是妇联牵头办起了第一家正规机构“三八家务服务总公司”。
紧接着,“朝阳家务服务公司”、“陶然亭街道劳动服务公司”也相继挂牌。
商品经济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开来。
他又添置了些电器家具,一概齐全。
侨汇券他是不缺的,外汇券狠狠心也能换到,满足眼下需求绰绰有余。
所有物件都送货上门,多加些劳务费,工人便直接搬上楼。
不到一周,华侨公寓的房子已焕然一新。
在1983年的最后一天,恰巧是周六。
《红楼梦》剧组给众位演员放了假。
伍六一和小陶约好,下午带她去故宫。
上次伍六一带她去时,恰巧碰到闭馆,一直成为小陶心中的遗憾,这次算是给她补上。
打算逛完,再带她去华侨公寓去认认门。
出门前,伍六一便准备今天晚上不回来了,省的老妈还要费力帮他把西屋的房子烧热。
他现编了个理由,就说去找白砚礼吃饭去了。
张友琴也没怀疑,就随他去了。
........
雪是在他们走进故宫时开始飘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接着便成了细密的雪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沾在瓦檐上、石阶上,也落在两人的肩头。
伍六一侧过脸,看见小陶仰头望着纷扬的雪,头上、睫毛上停着些莹白。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息就化了。
宫墙静立,雪落无声。
陶惠敏对着他浅笑,“我们这算不算一起白了头。”
.......
两个人顺着中轴线逛,逛了两个小时。
伍六一便带着小陶顺着神武门出去了。
时间还早,天还没擦黑。
伍六一骑着小八嘎,带着她往华侨公寓赶去。
怕她冷,没让她坐副驾,而是让她坐在了后面。
陶惠敏双手抱着他的腰,脸贴在后背上。
“六一哥,你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十多分钟后,摩托车稳稳停在华侨公寓门口,门卫大爷抬眼瞧见骑车的人,立刻放行了,走的时候还敬了个礼。
眼下这光景,能开上摩托车的绝非普通人。
更何况,大爷眼中,这人还开了个挎斗摩托,不是个大佐,也得是个狗大户,根本不用细查。
可陶惠敏哪见过这阵仗,敬礼的保安、整洁的小区环境、甚至还有个小公园。
她心里直打鼓,只当伍六一是要带她去见某位有钱的亲戚。
她悄悄拉了拉伍六一的胳膊,小声嘀咕:
“六一哥,我们空着两手上门,是不是不太好啊?”
伍六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没事的,不用客气。”
两人没走几步就上了楼,伍六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陶惠敏正好奇地打量着楼道的瓷砖墙面,一转头,伍六一已经拿着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客厅宽敞明亮,地板擦得干净。
沙发,桌子,柜子、电视、电冰箱一应俱全。
陶惠敏愣在门口,下意识地问:
“这......这屋里的人都出去了么?”
伍六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碎花拖鞋,递到她面前:
“你先逛逛,看看这屋子。”
陶惠敏木愣愣地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地在屋里转了起来。
卧室床单已经铺好,还有一方化妆桌,上面摆着护肤品,还都是英文,是伍六一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
厨房贴着洁白的瓷砖,灶台干净整洁,还放着一个煤气罐。
伍六一觉得稍有老气的装修,但在陶惠敏眼中却是如此的温馨,舒适。
最让她感到羡慕的是有个卫生间。
“六一哥,你快来看,这有抽水马桶,冬天出去上厕所可真方便,不像《红楼梦》的训练基地,晚上出去好冷!”
陶惠敏又摸了摸暖气片,感叹道:
“这房子真好,冬天也暖和。
你不知道,在我们那,外面是要比屋子里暖和,所以我最不喜欢冬天,特别是冬天的黑夜.....
这儿的冬天还好,屋子是暖的,就是需要烧煤,对了,这屋子怎么烧火呀?”
“集中供暖的,不用自己烧。”
“真好!”
陶惠敏不无羡慕地说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你的哪个亲戚啊?我该叫什么?”
伍六一看着她雀跃又带着点拘谨的模样,心中的柔软愈发浓烈。
他没回答,而是从钥匙串里卸下一把钥匙,握住她的手,将钥匙放在她的手心。
“这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啊?我家?”陶惠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伍六一点点头:
“嗯,我买下的。以后你放假了,不用再挤宿舍,来这儿住就好。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
陶惠敏眼睛瞪得圆圆的,
“六一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骗你干嘛?”
“我不能要,这是你的房子。”
“没关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陶惠敏一时无言,眼眶开始变红,然后扑进伍六一的怀里。
“你对我真好!”
伍六一的鼻尖传来阵阵好闻的香气,感受着胸口逐渐的湿润。
“六一哥,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
“傻瓜,瞎说什么。”伍六一捧着她的脸,柔声道。
“没有瞎说。”陶惠敏执拗起来,似是回忆,又似是自白,抽抽搭搭说着:
“你知道么?在越剧团的那些孤单的日子里,你的书,是你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书写的可真好啊,作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是个白头发老爷爷么?
不是个老爷爷,也应该是个中年人吧?
那时,对你的印象是崇拜,是觉得有趣。
后来,第一次和你见面,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的年轻。
你带我去什刹海,去吃冰盏儿,还带我事情游乐园。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
反正我私底下,已经把你认定为和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了。
虽然,我的朋友也并不多....
可之后,父亲病重,我不知所措,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也还好有你,我的家庭才没有破碎,对你的印象,多了层感激。
之后,你来看我,教我演戏,教我唱歌。
你走了,我们相互写信,分享彼此。
我慢慢懂了。
崇拜会淡,感激也会平复,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悄悄地,一点点酿成了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我说不清,但我每当我静下来的时候,想到你,就会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我想,那可能就是喜欢吧!
我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黑夜,但我喜欢光。”
说到这,陶惠敏顿了顿,然后无比坚定地说道:
“而你!就是我生命中的光!”
伍六一感觉自己被一颗温柔的子弹击中了。
他低头小陶梨花带雨又不失美丽的样子。
让他不禁想到春上村树的那句话:
“看见你幸福的样子。
我也幸福着你的幸福。”
好半晌之后,陶惠敏才肯从他怀里出来。
伍六一温柔问道,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西餐么?”
陶惠敏摇摇头,“我们买回来自己做吧。”
伍六一掐了掐她的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
“不用帮我省钱,你六一哥有钱的。”
“不是省钱.....”陶惠敏脸色有些羞红,“我只想,我们俩个人一块儿....”
伍六一愣了一下,想到小陶同志想和他来一场单独的烛光晚餐。
他自然不会拒绝。
公寓不远就有国营商店和菜场。
两人步行前往,到了地儿,小陶同志挑挑拣拣,买了一斤牛肉、一斤排骨和两条大鲫鱼,还有一些豆腐和蔬菜。
又在副食店买了围裙,调料之类的厨房必备品。
回来路上,路过京酒店,小陶叮嘱伍六一不要进去,自己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溜进了店里。
等再出来,左手拎着三瓶酒,一瓶雪酒、一瓶木瓜酒和良乡酒。
右手拎了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咸鸭蛋、酥鱼、兔脯、驴肉,还有咸栗肉、干落花生和果脯,这些都是京酒店的标配。
伍六一讶异地看着她,问道:
“小陶同志,你这是要跟我不醉不归?”
“没错!”
陶惠敏把酒瓶举得高高。
“那我怎么送你回去,喝酒不开车呢。”
“那就不回去了呗....”说完,陶惠敏就一蹦一跳地跑到前面去了,不肯让伍六一看清她的表情。
可少女红通通的耳垂,早就把心事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