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怎么一个荤菜都没有?”
王濛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搁进嘴里,边嚼边嘟囔。
伍六一:“谁知道这寺庙连个和尚都没有?”
“行吧,说说吧,你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是来干嘛?”
“嘿!您看人真准!”伍六一笑道,“我的确有问题,需要您老解惑,我想办个杂志,来向您咨询下?”
“办杂志?”
王濛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惊讶地看向伍六一。
“这个不是个容易的事,钱就不知道要花多少,还得有门路。”
伍六一摆手,“钱不是问题,问题就出在这门路上,咱们作协的名头能不能借我来用用,让我挂靠下。”
王濛没说话,但又嚼了起来,似乎是在思考。
伍六一没打扰,等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不行。”
“是挂靠作协不行?还是办杂志不行?”
王濛:“挂靠作协肯定不行,办杂志不一定行。”
“您就别卖关子了,满嘴顺口溜的。”
王濛又夹了一口朝阳辣丝,说道:
“作协还是太特殊了,作协成员那么多,要是每个人都这么个要求怎么办?没办法开这个口子,你知道的,搬弄起是非来,文化工作者可比胡同口大妈厉害多了。”
伍六一略感失望,但王濛说的的确有道理。
“那您有没有其他法子?”
王濛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办法!”
伍六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您老就别卖关子了,下次给你带荤的,烤鸭还是卤煮,都给您带来。”
王濛嘿嘿一笑,“行,但一会儿,你也得帮我参谋下,我写的稿子。”
“没问题!”
伍六一一口答应下来,王濛也终于开口:
“这第一条路,走《燕京日报》或者《晚报》的路子,做他们的丛刊,那个日报的副主编郑爱民和你关系不浅吧?”
伍六一惊讶道:“这您都知道?”
“害!圈子就这么大,我不知道的事儿,还真不多。”王濛不无得意说道,
“而且啊,那郑爱民力挺你那本《火星救援》的文章发表后,算是赌对了,现在高层很器重他,很有话语权,你走走他的路子,有可能成。”
伍六一点点头。
这一点的确是可以利用,但他内心说实话,稍有一点不情愿。
那就是要作为《日报》的丛刊,这种形式类似于《纽约时报》和《纽约时报书评版》类似。
丛刊作为单独的小册子,和《日报》一同售卖。
好处是,可以通过《日报》的影响力,迅速打开市场。
可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自主性。
毕竟是附庸。
会不会出现,他想刊的东西刊不了,不想刊的东西强制刊?
以后独立出去,也会低《日报》一头。
所以,伍六一紧接着又问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是挂靠在侨办。”
“侨办?”伍六一不解。
“那我问你,刊号申请的归口单位有哪些?”王濛又问。
“不是就一个新闻出版署么?”
“四个!”王濛摇摇头,又伸出四个手指,
“科委、军z部,以及侨办。如果挂靠在侨办下面,那就不同了。普通刊物的刊号,那是稀缺资源,但侨办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子,很多地方侨办,还为没条件办刊发愁呢。如果你能走通这条路子,那将会简单很多。”
伍六一想了想,他和侨办能产生联系的,可能只有捐赠万用表的时候,认识的刘向前。
他是外事部的。
在架构上,侨办和外事办是相对独立的。
但在工作上又是紧密协同的,甚至地方上,这两个办公室是同一机构,两块牌子。
但伍六一又头疼起来,他和刘向前也谈不上多大的交情。
能不能成,完全没底。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这两条路子最终能不能走通,王濛能给他指这两个方向,已经让他有了明确的努力目标。
这次找上门来,总归是收获不小。
“行!收您老点拨,我总算明白了。”
“那到我了,我现在写这个东西,书名总是想不好,你帮我参谋参谋。”王濛说道。
“行!那稿子给我看看。”伍六一做戏总是要做全套。
“这....”王濛有些支支吾吾,“我还不太想给你看.....”
伍六一倒是能理解,这种自我剖析式的文章,当面拿给别人看,就跟审判似的。
可,他也不能空口白牙给些意见。
伍六一哭笑不得说道:“那让我怎么给您参谋?”
王濛想了想,说道:“我给你讲一下主要的情节,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留洋归来.....”
估计是在庙里憋的太久,王濛讲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止住话头。
“所以啊,我现在有些吃不准,到底用什么题目,我有两个想法,一个叫《空屋》,另一个叫《报应》,可都觉得不甚贴切。”
伍六一寻思了下,说道:“《报应》过于直白通俗,道德评判又色彩较重,简化了故事的复杂性。《空屋》的意象又不够丰富,人物内在精神与外部文化的动态冲突,又没展现出来。”
王濛认可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意象,但找不出来,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叫《变形金刚》吧。”伍六一随口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王濛疑惑问道。
伍六一:“主人公送他儿子那个玩具。”
“那不叫变形金刚,叫活动变人形!是一种日本玩具,由三本画册组成,可以将不同的头部、躯干和腿部进行任意组合。”王濛翻了个白眼。
“差不多嘛,还没变形金刚形象。”伍六一又说道,“你想想,这东西是不是和你想表达的东西差不多?”
“有么.....”王濛说着,便陷入了沉思。
“您老慢慢想,我可要回去了,不然天黑不好走了,现在路滑。”
伍六一说完,发现王濛压根没反应过来,一直沉浸在他刚才的提示之中。
他又怕王濛冻着,帮他填了几块蜂窝煤,见火烧的旺了起来,才关好门,回家去了。
王濛不知道自己维持了这个姿势到底有多久,但他意识回归之时,手脚已经麻木的不成样子。
不过,此刻的他,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想明白伍六一所指的意思了。
这个“变形金刚”。
呸!
这个“活动变人形”的名字,确是极妙的书名。
这个玩具有头部、躯干和腿部,对应隐喻了书中的内容。
“头部”装满了从欧洲学来的启蒙思想、科学民主等“先进”理念。
“躯干”却生长在无法摆脱的、传统保守的中国乡土家庭。
而他的“腿部”所站立和行走的,是战乱频仍、积贫积弱的现实中国。
这三部分无法协调,导致主人公成为一个痛苦、扭曲、行动力瘫痪的“怪人”。
就像玩具可以被任意组合一样,被现实所摆布。
可以说,这个书名,以其具象的玩具和抽象的哲学隐喻,完美地概括了小说关于文化冲突、知识分子困境以及人生荒诞性的核心主题。
真是太妙了!
赞赏之余,王濛也情不自禁地感叹,伍六一脑袋之灵活,思维之开拓,对文字把握之精准。
真是厉害得不像人。
他这个年纪,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跟老妖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