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公众能参与的公共媒体活动实在不多。
春晚的“我最喜爱的节目”评选,成了稀罕的、人人都能插上一嘴的热闹事。
垫儿台原本计划在元宵前把评选结果定下来,可谁也没料到,这次竟捅了个篓子。
垫儿台由于经验不足,严重低估了观众的热情。
投票信从全国各地雪花般飞向燕京,邮路远近不一,信件抵达有快有慢,加之没明确截止日期,新的信件源源不断。
投票信几乎淹没了电视台的收发室。
打电话投票太贵,但寄信便宜,八分钱邮票就能说上话。
于是,工厂工人、学校老师、学生,无数双手在信纸上写下自己最喜欢的节目名字,塞进信封,投进邮筒。
那些信,翻山越岭,来到燕京。
眼看信件越积越多,大年初五,《中国电视报》赶紧刊登通知:
投票截止日期定在大年初七,此后寄出的信就不计入统计了。
同时,报纸也首次公布了当前的票数情况。
语言类节目中,陈培斯、朱石茂的《拍电影》一骑绝尘,拿下47.1%的票数。
马继的《宇宙牌香烟》以21.6%紧随其后,王景愚的《电视纠纷》则位列第三。
歌曲类竞争更显胶着。
《我的中国心》以24.3%的微弱优势领先,《难忘今宵》以23.6%紧咬其后,《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回娘家》等也各有拥趸。
这一公布,非但没降温,反而添了把火。
那些住在电视台附近的观众,索性不寄信了,大清早亲自跑到垫儿台大楼门口,把信直接塞进临时设的投票箱里。
人们对文娱生活的渴望,朴素又炽烈。
每晚春晚重播,依然家家户户守着看,小陶同志就不止一次陪着张友琴看了一遍又一遍。
哪个节目有什么台词、哪个演员穿了什么衣服,都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电视报》的销量借此涨了好几成。
趁热打铁,报纸又登出一篇题为《春晚背后的才子》的专访,将作家伍六一推到台前。
原来他不只在文学界有名,去年轰动全国的《吃面条》、今年广受好评的《拍电影》,乃至压轴动人的《难忘今宵》,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一时间,伍六一又多了个名头,“春晚才子。”
......
正月初八,年假结束,小陶正式回到工作岗位。
《红楼梦》剧组也进入了试拍阶段,并开启了第二期演员培训。
伍六一虽然对这部电视剧漫长的制作周期有所心理准备,但想到它将占据小陶未来如此长的时间,心里仍觉得有些难熬。
所幸,工作推进得比预料中更顺利。
此前他向王扶临推荐的贾宝玉人选,王导行动力惊人,迅速安排了面试。
就在春节前后,人选最终确定,仍是欧阳分强。
不过,这次定角比伍六一记忆中的时间点,足足提前了七个月。
这无疑为整个拍摄计划争取了不少的时间。
毕竟,欧阳分强跟白纸没区别。
前世光为了等他,就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
另外,原本秦可卿一角,起初饰演者拍完原定戏份后,就出国了,剧组后续发现漏拍了两场戏,且无法联系到她。
只能找形象相似的人顶替补拍,光找就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光景。
这次换成了何赛菲饰演,这个问题便不会再发生了。
过年去给王扶临拜年时,临别前,王导将一份最新的《红楼梦》剧本塞到了伍六一手里。
回家仔细翻阅后,伍六一发现剧本内容与他所知的成片仍有不少差异。
他意识到,这部剧后来耗时如此之久,与剧本在拍摄过程中的不断修改有直接关系。
边拍边改,协调、等待、重拍,各个环节都可能造成延误。
他印象中,像是“秦可卿出殡”那场戏,就被指出“荣宁街”的牌匾不对。
宁是兄长,荣是弟弟,所以应该称为宁荣街,于是又现制作,更换牌匾,才开始拍摄。
一来一去,又耽误了不少时日。
想到这里,伍六一放下剧本,决定做点什么。
一来,他头上还顶着《红楼梦》顾问的名头,不能尸位素餐。
二来,不为了别人,也是为了小陶。
他凭借记忆,开始仔细梳理那些可能存在问题或日后需要返工的细节。
只是希望这些来自未来的经验,能多少帮助剧组少走些弯路,提高效率。
......
过了十五,便是出了年。
各行各业都已走上正轨。
伍六一这一周也没闲着,通读了《红楼梦》的剧本,写了一份“修改意见”。
另外,就是继续完善《金山梦》。
长篇小说费的是水磨工夫,需要坚持不懈,没灵感的情况下,伍六一也强制要求自己每天写2000字。
有时候,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东西,有时竟然还不错。
这不禁让伍六一想起某位编辑的话,“作家不能只在有灵感的时候写作,就像X女不能等有X欲了才接客。”
话糙理不糙啊!
但不得不说,话是真糙。
转眼二月将尽,伍六一把创办杂志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赶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他动身前往王濛家。
王濛身为作协主席,又是圈里出了名的“交际家”,人脉广、消息灵。
找他探探路、问问情况,再合适不过。
到了王家,却扑了个空。
王濛的爱人迎出来,说王濛去了西峰寺,闭关写东西去了。
“西峰寺?”伍六一一愣,这地名他从未听说过。
王濛的爱人解释,那是一座位于门头沟永定乡的古庙。
她说自家丈夫天生是热闹人,喜欢朋友,耐不住寂寞。
可这回要写的这部小说,非得逼他直面过往不可,所以他特意寻了这么个偏僻清静地儿,把自己关起来,图个与世隔绝。
伍六一听了,先是意外,细想又觉得这确实是王濛做得出来的事。
他本打算不再打扰,告辞离开。
王濛的爱人送他出门时,却轻声补了一句:
“六一啊,要是你方便......有空就去看看他吧。我真怕他一个人在那儿,憋出什么毛病来。”
伍六一笑着应下了。
他转身先去国营副食店,称了几样酱菜,特意挑了全素的,他知道庙里忌讳荤腥。
随后便开车往门头沟方向驶去。
伍六一心里大致有数,王濛闭关苦写的,该是那部后来被称为其代表作的《活动变人形》。
这部小说他读过,讲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一位留学归来、崇尚西方现代文明的主人公。
与深陷封建观念的妻子、大姨子及岳母之间,因文化观念截然不同而不断爆发激烈冲突,最终酿成一系列家庭闹剧与悲剧的故事。
作品核心刻画的是在中西文化剧烈碰撞下,个体所承受的精神痛苦与生存困境。
可以说,这是王濛的“半自传”。
之所以是“半”,因为小说主角并非作者自己,而是他的父亲。
王濛的父亲曾留学日本,书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家庭争斗,许多都源于作者真实而沉重的童年记忆。
这一点,王濛在后来的自传里也曾提及:
他父亲的家庭确曾陷入类似的纷争,与岳母、妻妹关系紧张到极点,甚至发生过“一碗绿豆汤迎面砸来”这样的激烈场景。
想到这儿,伍六一忽然理解了王濛为何非要寻个远离人烟的角落。
要提笔“审判”自己的父亲,梳理那些硝烟弥漫的家族往事,并将童年亲历的伤痛与困惑细细剖开、化作文字,这无异于一次次揭开尚未痊愈的伤疤。
光是想想,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真是个狠人啊!
伍六一沿着国道开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永定乡。
西峰寺坐落在山脚,规模不大,是个清寂的三进院落,早已没有僧侣住持,如今挂上了“地质矿产部疗养院”的牌子。
院里古树参天,没了香火的纷扰,反而开得更加茂盛。
他在正殿旁侧角落找到一间低矮的土屋,看样子就是王濛的栖身之所。
走过去时,正看见王濛弯着腰,在屋外墙根下捡拾着蜂窝煤,一块块垒在墙边。
王濛听到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来。
伍六一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人清瘦了不少,袖口和胸前蹭着好几道黑灰,脸上也抹了几道煤印子。
有点狼狈。
好在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依旧有神。
看到伍六一,王濛明显愣住了,紧接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六.....六一?!”他声音有点发涩,像是许久没怎么开口说话,清了清嗓子才顺畅些,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伍六一笑着走向王濛。
“哎呀!真是你!快,快屋里坐!”他连声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动作显得有些急迫,生怕他这个大“活人”跑了。
他弯腰撩开那简陋的布门帘,一股混合着旧书、煤烟和清冷空气的味道飘了出来。
小屋极其狭小,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桌上、床上,乃至墙角,都堆满了手稿和书籍,凌乱又有序。
唯一的窗户不大,透进的光线有限,让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你瞧瞧我这儿,乱得没处下脚。”王濛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唯一那把椅子上的几本书搬开,用同样不干净的袖子,擦了擦椅面,
“坐,快坐!你怎么想起跑这山旮旯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找杯子给伍六一倒水,拎起暖壶晃了晃,空的,顿时更窘了,
“你看我这......连口热水都没有。你等等,我这就去烧。”
“别忙了,王老师。”
伍六一把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放在还算干净的桌角,
“我坐会儿就走,顺路过来看看您。给您带了点酱菜,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