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阳文化馆。
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作品研讨会显得有些气氛微妙。
与会者有作家、评论家、大学中文系教师,以及领导。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评论家扶了扶眼镜,率先发言,语气严肃:
“这篇《郭奸奸》,笔力是雄健的,观察也不能说不细致。但是,同志们,我们的文学,尤其是《青年文学》,面向青年,是否应该更多地展现光明、鼓舞斗志?
这样集中地、近乎自然主义地描写机关生活中的灰色角落和人性弱点,基调是否过于灰暗?会不会给青年读者带来消极影响?”
他的发言引起几声附和的轻咳。
但很快,一位中年小说家掐灭了烟头,接过话头:
“我不同意。什么叫灰色?生活本身就是多色的!这篇小说好就好在它的真实和勇气。
它不粉饰,不回避,把那种渗透在日常生活毛孔里的小写透了。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光明?捂着脓疮,它自己就会好吗?鲁迅先生当年.....”
争论开始升温。
支持者激赏其“现实主义的回归”、“继承又超越了《zzb来了个年轻人》的批判锋芒”。
批评者则忧虑其“导向问题”、“缺乏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指英雄或明显正面形象)”、“过于阴冷”。
王维林坐在会议桌旁,不发一言。
但似乎他们也不在乎,这篇《郭奸奸》的“娘家”怎么考虑。
只是一味地争辩。
到了最后,一直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的领导,缓缓抬起头,摘下钢笔帽,扣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轻响。
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最后的低声议论也平息下来。
“刚才各位老师、专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讨论得很深入,也很有启发性。”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带着一种主持会议惯有的、不容打断的节奏感,
“对于这篇《郭奸奸》,编辑部的同志发现稿子、刊发出来让大家讨论,这个工作本身,是积极的。作品在描写具体生活细节、刻画某类人物形象上,确实体现出作者一定的笔力和观察力,这一点,会上不少同志也给予了肯定。”
但是!我们看问题,尤其是文艺作品的问题,必须要有一个更高的站位,一个更全面的视角。
我们《青年文学》是什么?
是面向广大青年读者,特别是各行各业青年骨干、在校学生的重要文艺阵地。
它的导向性、它的社会效果,我们必须放在首位来考量。
这篇作品,塑造了一个没那么光明的角色,固然!生活中可能存在类似的影子,文学也可以揭露和批评。
但问题在于是否过度!
我们的文学,更要注重展现生活中积极的、主流的、充满希望的一面。
要帮助青年读者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而不是让他们过早地陷入对‘潜规则’、‘厚黑学’的揣摩和认同。”
他再次停顿,目光扫过王维林,旋即移开,看向众人。
“鉴于以上考虑,并且综合了会上讨论中提出的合理关切,我认为,这篇《郭奸奸》的整体基调与《青年文学》应当坚持的办刊宗旨和青年导向存在明显偏差异,其可能产生的社会效果,
特别是对青年读者的引导作用,存在疑虑。因此,根据大家的共同讨论,我代表大家决定:”
“一、本期《青年文学》中《郭奸奸》,立即终止印发。
已发行部分,由编辑部密切关注读者反馈。尚未发出的加印版,必须撤下该文,版面由编辑部调整填补,确保按时出刊。”
“二、编辑部,特别是王维林同志,要从此事中汲取经验。今后在稿件的把关,尤其是涉及现实主义题材、反映社会复杂面作品时,要更加突出站位,强化责任意识,切实把好刊物的导向关、质量关。”
他说完,将刊物合上,推向一边,重新拿起钢笔。“我就说这些。
维林同志,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王维林迎着全场的目光,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没有。”
“好。”
领导点点头,“那今天这个会就先到这里,散会。”
......
王维林回到办公室,只觉得有些疲惫,以及被那些聒噪的声音,吵得耳膜有些痛。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门口,喊了一句:
“小马来一趟!”
没多一会儿,马卫都推门进来。
“哎,主编!你找我?”
“《郭奸奸》被勒令撤刊了。”
“啊?”马卫都先是惊讶,后是愤怒,“多好的文章啊!怎么能这样?是谁被冒犯到了么?”
“问题不大。”
王维林似乎情绪波动的并不大,嘱咐马卫都,
“你去一趟伍六一那,把这事告诉他,特别是把版面空出这件事说明白。”
马卫都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满腔的难为情和一丝委屈。
这稿子是他当宝贝一样求来的,如今却要他去当这个“退货”的信使。
他感觉脸上有点烧,脚底像粘了胶,扭捏着,一点一点往门外挪。
这事明明跟他没关系,可怎么就这么......臊得慌呢?
手刚搭上门把手,王维林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过来,不高,却清晰:
“稿子别丢了。”
“知道了。”
马卫都闷声应道,逃也似的踏出门外,还下意识把门带得紧了些。
走廊冷清。
他走了两三步,心里的憋闷还没散,他突然意识到。
“什么叫“稿子别丢了”?
他是去传话、道歉、解释撤稿的,跟“稿子”本身有什么关系?
稿子在印刷厂,在库房,在已经发行的杂志上,又不在他手里。
王主编这是气糊涂了,还是老糊涂了?
话都说不明白了。
他摇摇头,把这点疑惑甩开,裹紧棉衣,顶着风朝伍六一家赶去。
一路上,他都在打腹稿,想着怎么开口才能不让伍老师太寒心,甚至盘算着要不要自己先道个歉。
到了伍六一家,磕磕巴巴把来意说完,重点强调了“上面勒令”、“基调灰暗”、“影响青年”、“版面必须空出来”这些冰冷的结论。
说完,他不敢看伍六一的脸,准备迎接失望、愤怒,或者至少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然而,什么激烈的反应都没有。
伍六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愤怒,甚至连一点悲伤的涟漪都看不到。
那平静,和马卫都预想中的任何情绪都对不上号,反而像一口深潭,把他所有预备好的安慰话都无声地吞没了。
这平静,不知怎的,竟和办公室里的王维林如出一辙。
“行,知道了。”
伍六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你站在这不要动。”
马卫都茫然站在客厅,看着伍六一上了楼。
几分钟后,伍六一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得严严实实,递给他。
“这个,带回去给王主编。”
马卫都下意识接过,纸袋有点分量,里面显然是又一沓稿纸。
他愣住了,捏着纸袋。
电光石火间,王维林那句没头没脑的“稿子别丢了”,一下子涌进了脑海。
版面空出来......
稿子别丢了......
这份新稿子.......
这空出的版面的意思,是伍六一再写一篇新的?
王主编是怎么领会的?
伍作家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他还是有些懵。
这两个人,一个在编辑部,一个在自家书房,中间隔着大半个四九城。
他也没告诉过两个人的电话。
是怎么严丝合缝地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