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再次踏上了前往燕京报社大楼的路。
看着前方熟悉的街道轮廓,他心里颇有些感慨。
那时候的胯下还是凤头,如今变成了八嘎。
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心情也是。
那时候对他而言,他去报社是打工的,如今确实要去谈事情了。
不知道,老郑现在怎么样?
小徐转没转正。
脑子里胡乱想着,车已“突突”地驶到了报社大楼前。
刚停下,门卫室的小窗就推开了,探出老王那张熟悉的脸。
老王先是习惯性地想拦,待看清是伍六一,眼睛瞬间瞪圆了,惊呼脱口而出:
“六一?!哎呀呀,真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王师傅!”伍六一笑着支好车,“回来看看。”
“好!好哇!”
老王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带着由衷的高兴,
“早就听说啦,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书都卖到外国去了吧?快,快进去暖和暖和!车就放这儿,我给你瞅着,保证丢不了一颗螺丝!”
“好嘞,等我出来再和你聊。”
走进大楼,依旧是熟悉的场景。
楼道里碰见好几位旧相识,惊讶、寒暄、拍肩膀,一番热闹。
从他们口中得知,郑爱民如今上了四楼,办公室更大了。
运气不错,郑爱民正好在。
一瞧见伍六一,指了指他,脸上顿时涌现喜意。
“你小子!终于知道回娘家看看了?”
“嘿嘿!”虽说好的前任公司就应该像死了一样,不去打扰。
但《晚报》对他确实还不错。
他辞职后,还的确是第一次来。
是有些不好意思。
郑爱民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缸,从一个铁皮茶叶罐里撮了把茉莉花茶,冲上热水,递到伍六一手里
二人寒暄了一阵。
伍六一提出这次来的目的。
“郑编,实不相瞒,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参谋,甚至......可能还得麻烦您搭把手。”
“哦?”郑爱民也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伍六一便将想创办一本杂志,并希望能作为《燕京日报》或《燕京晚报》附属丛刊的设想,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讲了自己对杂志内容的初步构思,也坦承了独立申请刊号的困难,以及王濛指点的这条“挂靠”路径。
郑爱民听得很仔细。
他确实有些意外,没想到伍六一会冒出办杂志的念头。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这小子从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总有新点子。
关键是,这事的可行性。
郑爱民沉吟着。
他对别人的能力或许会掂量再三,但对伍六一,他有着经过事实验证的信心。
他甚至觉得,就算这杂志初期大部分内容靠伍六一自己撑着,以他目前的名气和笔力,也未必卖不出去。
如果运作得当,这份丛刊或许还能反过来对主报的声誉和销量有所裨益。
思考了足有两三分钟,郑爱民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六一,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价值。我个人是看好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申请办一个丛刊,哪怕只是挂靠在我们下面,也绝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这涉及到刊号指标、内容审核、编辑归属、印刷发行渠道协调,甚至纸张供应、财务核算等一系列问题。
以我这个副主编的位置,可以帮你把想法递上去,可以帮你敲敲边鼓,但最终拍板,必须得社里主要领导,甚至可能还得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才能定。”
他看着伍六一,眼神坦诚:“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把你的这个计划和你的优势,形成一份清晰的报告,递交给相关领导,尽力促成此事。你觉得呢?”
伍六一心里清楚,郑爱民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非常实在的支持了。
他立刻点头:“我明白,郑编。有您这句话,有这个递报告的机会,我就非常感激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郑爱民摆摆手,重新露出笑容,
“你这小子能折腾是好事,文化事业也需要新鲜血液。等我消息吧,一有进展,我立刻告诉你。”
“好,那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
告辞之后,伍六一又和老王聊了会儿,便回家了。
.......
这一期的《青年文学》破天荒地加印了两次。
在讲究精准预估、忌讳库存压力的杂志界,这几乎是“计划失当”的同义词。
总编室难免要被同行私下调侃“没了方寸”。
但这次,真怨不得他们。
《青年文学》往常的销量稳定在三十万份左右。
可这回,上旬还没过完,首批杂志便被抢购一空,书报亭连连告急。
17号紧急加印的十万份,没撑过三天。
20号,机器再次轰鸣,又十万份投向市场。
总印数直冲五十万大关,创下了刊社的历史记录。
而这记录还是在23号第三次售罄后,补给意外中断了两天的情况下创下的。
若非这空档,数字恐怕还要惊人。
正是这两天的断货与等待,吊足了读者的胃口,也让随后的发现更具冲击力。
当26号新杂志终于重新摆上柜台,让新读者们急急翻到熟悉的位置,却愣住了。
他们心心念念想看的《郭奸奸》不见了。
在同一页码,同一个小说栏目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篇名为《君子兰》的新作。
故事的主人公依旧是郭昌亿。
开头便是一句:“三年后。”
老读者们反倒是反应过来,这是《郭奸奸》的《后记》啊!
内容是三年后,郭昌亿已坐上主编之位。
在编辑部内部,他声名狼藉,人人腹诽。
但在上面眼里,他却是“执行力强”、“懂得管理”的得力干将。
当又一个更高的职位空缺,郭昌亿志在必得。
按程序,提拔前需进行评议,上级将派人找编辑部每位同志谈话。
郭昌亿在访谈日前一周。
他便“体贴入微”地替所有人安排好了“紧要要务”。
他派小林远赴沪市,“学习兄弟刊物先进经验”,往返的票早早订好。
他让张美丽代表编辑部去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文艺系统交流会”。
地点在郊县。
他指示另一位新编辑老吴,务必于当日赶往印刷厂“现场督印”。
总之访谈日当天,编辑部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来收集意见的同志面对偌大一个空荡荡的编辑部,只见郭主编一人正襟危坐,痛陈工作繁重、同志们都扑在了“一线”。
访谈记录无从写起,表格上,“同事意见”全都是郭奸奸一人模仿字体签署。
程序“圆满”完成,郭昌亿顺利的通过。
这篇故事比上一部更加的讽刺与荒诞。
也激起更剧烈的波澜。
它不仅让新读者争相购买。
更引得无数已拥有前两版的读者再度解囊,只为收藏这意外的、更为辛辣的“结局”。
一时间内,“君子兰”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暗语,在读者间流传。
热潮之下,《文艺报》迅速刊发了一篇重量级评论,题为《沉默的君子兰与喧哗的“民意”》。
文章中写道:
“作者伍六一用一种极度冷峻、甚至略显刻薄的笔法,将形式主义与权力操弄结合所产生的荒诞,推向了极致。
它超越了前期对个体品德的讽刺。
转而揭露系统本身如何被巧妙地清空,从而制造出一致通过的沉默假象。
郭主编安排众人离场的理由越正当、越充满集体主义式的温情,其背后的算计就越显得冰冷刺骨。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的‘奸’?”
整篇小说,弥漫着一种意识流般的、近乎魔幻的现实感。
当所有人都被合理地缺席,那场至关重要的意见,便成了主角一人面对镜子的独白。
这不仅是文学的讽刺,更是一则尖锐现代寓言,迫使我们追问:
当民意可以被如此精巧地技术性架空。
我们捍卫的,究竟是制度的实质,还是它空洞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