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脑海中浮现出《金山梦》。
他如今潜心创作的这篇故事的背景与情感核心,简直是为此刻的需求量身定做。
《金山梦》是以十九世纪中叶涌向旧金山“金山”的华工浪潮为起点,横跨百年,讲述一个华人家族四代人的故事。
在异乡的土地上历经淘金热、排H浪潮、二战、民权运动,直至当代。
如何于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维系文化根脉,又如何在时代洪流中与故土遥相牵念的跌宕故事。
如今散布世界各地的华侨华人,许多人的家族记忆正是源于那个“金山客”的时代。
或至少是那段艰苦开拓岁月华侨的后代。
用它来作为一份意在联结海外同胞的刊物的开篇或重要组成部分,其契合度不言而喻。
伍六一笑了笑:“可能我确实有内容可刊。”
随后,伍六一把自己创作的故事简要讲述了一番。
刘向前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问题不大,你可以先把写的稿子拿过来看看。”
说到这,刘向前露出一丝笑容:
“不瞒你说,我的老领导很喜欢你的作品,前两天我去拜访的时候,他还跟我谈起《郭奸奸》,如果他能同意的话,这个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
伍六一心里涌出一丝喜意,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
告别了刘向前,伍六一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剩下的便是要完成《金山梦》的写作。
然而,他不会为了尽早促成杂志问世,就对《金山梦》草草赶工,潦草收场。
在他眼里,内容的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倘若为了速度牺牲了深度与精度,那即便刊物办起来,也是根基虚浮,走不长远。
刘向前看重的,想必也是作品扎实的分量和正确的导向,而非仓促交差的急就章。
他准备回去整理一番,打算重新梳理《金山梦》的全部手稿和提纲。
这部构思宏大的家族史,让他分成了四个部分。
先集中精力打磨、完成第一部分,交付审阅。
至于剩下的,也要规划为刊物后续几期的连载核心,保持读者的期待与粘性。
刚到了家,伍六一发现马卫都已经在等他了。
正坐在客厅里,前面摆了一杯老妈泡的茶。
茶几上放着一个正明斋的糕点匣子,里面码着萨其马、玫瑰饼和蜂蜜蛋糕,油纸衬着。
马卫都听见伍六一的动静,起身客气讲道:
“伍老师,您回来了?”
伍六一瞧见茶几上的东西,明白这是来送礼了。
他摆手道:“马爷,您这可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个?”
“我这是特意来谢您的!”马卫都说道。
“谢我?”伍六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疑惑问道:“谢我干什么?”
“我这人不是好摆弄些老物件么,常往胡同里、乡下跑,编辑部虽宽松,请假也得打招呼。自打看了您那篇《郭奸奸》,我心里就留了根弦儿,每次请假,甭管口头说得多好,必定规规矩矩写张条子备着。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混着庆幸的神色,
“我部门里有个姓张的同事,竟把我平日那些迟到早退,一笔一笔全记在小本子上了!前些日子一股脑给我捅到了领导那儿。领导当时那个火啊!要不是我拿出请假条子,白纸黑字对得上,这顿瓜落儿我可就吃定了!”
伍六一听后,哑然失笑。
没想到,自己的文章还有这功能。
“所以说,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
马卫都感慨完,话锋一转,脸上泛起光彩,“对了,正事差点忘了,您托我留意的四合院,有眉目了!”
伍六一眉头一挑,来了精神:“怎么说?”
“有一套,在富强胡同。”
马卫都语气笃定,“原本住着一大家子,现在啊,巧了,这家人要搬了。”
“搬哪儿去?”
“阿美莉卡!”马卫都拽了句洋文。
嚯,伍六一寻思这不跟胡老爷子一样么?
“现在能看么?”
“能啊!我今天来,就是想先带您瞧瞧。”
“走着。”
伍六一便又又有出门了。
这富强胡同离协和别墅不远,就隔着两条街。
两个人走着就去了。
路上,马卫都细细讲起这胡同的来历。
这位置,比协和别墅更靠近王府井,走到步行街,往东一拐不过几十米。
伍六一回想起来,自己之前回家确实路过胡同口。
“这胡同早年可不叫这名,”马卫都如数家珍,“明朝时候,叫乃子房胡同,据说是宫里奶妈住的地方。
后来改叫关东店胡同,因为早年这儿有几家大车店,南来北往的,多是关东客商住。
到了新社会,才改名富强胡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郑重,
“这地界,水深着呢。远的王公贵族不提,就咱们新中国的两位LD人,也曾在这儿住过,一位姓胡,一位姓赵。”
说话间,目的地就到了。
马卫都指着前方一个略显斑驳的广亮大门:
“就这儿了!”
两人走近。大门确实有些年头了,朱漆剥落,门簪上的彩绘也模糊不清。
这一片的院门多是这般光景。
公共部分,各家都差不多。
没人精心伺候。
推开大门,绕过“花开富贵”砖雕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只这一眼,伍六一便觉出它与之前马厂胡同看过的院子截然不同。
宽敞!
轩朗!
大!
伍六一好喜欢。
前院就异常开阔,方砖墁地。
想象里能摆下好些东西。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屋脊连绵,虽略显寂寥,但骨架舒展,气势沉静。
马卫都在旁介绍:
“正经三进的格局,我估摸着,建筑面积加上院子,使用面积得有一千五六百平米。您瞧这进深.....”
伍六一没应声,他已经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那垂花门。
门楼虽旧,但两侧垂莲柱的轮廓依然秀美。他一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中庭的景象扑面而来。
这里比前院更为规整,正房更高阔。
院子除了因长期不住人而显得有些破败外。
不过,虽然表面有些破败,但整体的骨架依然舒展硬朗。
柱子粗实,没有虫蛀的迹象。
屋脊的线脚虽旧,却未见坍塌,砖石结构更是沉稳坚固。
马卫都又说道:
“您别看着旧,只要肯下功夫修整一番,把该换的瓦换了,该补的漆补了,该平整的地面重新墁好.......这底子在这儿摆着,绝对可以!您看这格局,这用料,这气派,不是后来那些将就的院子能比的。”
伍六一回过头,眼睛发亮,对马卫都说:
“这院子,是块蒙尘的璞玉。有点意思,很有点意思,房主准备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