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文学编辑部,一间小会议室里。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恭喜周艳茹同志光荣退休”一排大字,旁边还画了朵大红花。
周艳茹坐在前排,有些恍惚。
身边是年轻同事们的祝贺声和那些掩不住、带点羡慕的眼神。
退休,对于这些每天忙着看稿、校对的年轻人来说,似乎还是个遥远而松快的词。
中年领导在台上,细数着她这些年“为社会主义文化事业、为编辑部做出的贡献”。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真快啊。”
她还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大概就和眼前这些眼睛里闪着光的后生一样,满怀热望。
那是解放前,她在冀鲁豫的《大众日报》当记者,跟着队伍辗转,用笔记录烽火。
后来进了文工团,编过快板,写过活报剧,再后来,转到文化研究所埋首故纸堆。
最终,扎根在这《燕京文学》,一坐就是二十多年,从青丝坐到鬓角染霜。
人生几个重要的段落,好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过去了。
“真快啊!”
她心底又无声地叹了一句。
可感慨未尽,一层更切实、更沉重的忧思便漫了上来。
她现在是编辑四级,每月工资八十块,加上各种补贴,能到九十多。
这一退休,补贴和那些逢年过节的实物福利肯定就没了。
昨天特意去财务科问过,退休金按工龄算,能拿原工资的百分之七十。
五十六块。
领导私下说了,她是社里的老骨干,有“重大贡献”,可以特批提高百分之十。
那就是六十二块左右。
平心而论,国家对她这个不干活的老太太,算很好了。
这笔钱,一个人过日子,很是富余了。
可一想到家里的光景,她的心就直往下坠。
老伴瘫痪在床多年,翻身、擦洗、伺候大小便,全是体力活。
她最近愈发感到,自己是真的有些干不动了。
有时给老伴翻个身,都能累出一身虚汗,腰半天直不起来。
女儿的情况时好时坏,从国外买的药不能断。
以前那些微薄的积蓄,早就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耗在了女儿的病上。
请个保姆?她私下打听过,哪怕只请个白天来做做家务、帮把手的老阿姨,一个月少说也得二三十块。
这笔账,怎么算都显得紧巴巴的。
“周编辑!周编辑!”
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过神,是邻座刚分来不久的大学生小张,正冲她使眼色,“领导给您献花呢!”
周艳茹这才猛地惊醒,仓促地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温和的、却有些公式化的笑容。
她从领导手中接过那束用彩色皱纹纸扎着的塑料花。
“谢谢组织,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周编辑是我们编辑部的功臣!您放心回家享福,我们以后一定常去家里看您,到时候可别嫌我们吵闹啊!”
领导笑着,话也说得很暖。
“不会,欢迎你们来。”周艳茹笑着应答。
简短的欢送仪式结束了,人群说说笑笑地散去,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周艳茹没有立刻离开,她慢慢地走回自己那间大办公室,走到靠窗那张用了很多年的旧写字台前。
她缓缓坐下,手指摸着冰凉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已经泛黄的报社合影、几张家人的旧照。
还有一张抄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小卡片。
就在这片宁静的、略带伤感的空气里,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周老师!恭喜您退休啦!”
周艳茹闻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
“六一,你怎么来了?”
伍六一手里提着两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周艳茹对面坐下。
“刚从外面办完事,想着今天是您的大日子,怎么也得来道个喜。”
伍六一说着,把手里东西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正明斋的枣泥酥和张一元的高末儿,知道您好这口,解解闷。”
周艳茹心里一暖,这孩子,总是这么有心。
“让你破费了。我这算啥大日子,到点下车罢了。”
伍六一没接这个话茬,目光扫过整洁却已显空旷的桌面,像是随口问道:
“手续都办利索了?后面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
周艳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的淡然,也有一丝无奈,
“回家,伺候老头子,顾着丫头。把以前没工夫看的书,慢慢捡起来看看。”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时间,这下倒是有了。”
“光是看书,怕也闷得慌。”伍六一往前倾了倾身子,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周老师,我这儿倒真有个打算,想跟您念叨念叨,您帮我掂量掂量。”
“哦?”
周艳茹抬眼看着这个自己一直很看好的年轻人,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你说。”
“我准备办一份杂志,而且基本关节也都打通了。”伍六一开门见山。
周艳茹微微一愣,办杂志?
私人办杂志还是个新鲜事。
但她没打断,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询。
伍六一便把自己这些天所做的事以及构想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周艳茹是老编辑,一听就明白。
她谨慎地评价道,“不过,六一。编辑部最重要的就是人,也就是编辑,稿件质量、政治把关,哪一关出了岔子,都是大麻烦。”
“您说的这些,正是我最头疼的。”
伍六一接过话,“可这人,尤其是能掌总、能把关、能让各方面都放心的人,我掰着手指头数,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周艳茹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伍六一,惊讶道:
“我?我一个退休的老太婆......”
“周老师,”伍六一打断她,语气无比郑重,
“我需要一个主编,或者叫编辑部主任。不需要您坐班,更不用您去跑那些杂务。但刊物的整体风格、稿件终审,非您这样经验丰富、眼光老道的前辈不可。没有一根定海神针,我这心里实在没底。这杂志,也走不远。”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艳茹的反应,见她没有立刻拒绝,才继续说出更实际的安排:
“待遇方面,按您退休前的工资120块每个月,另外,我听说您爱人需要照顾,编辑部愿意聘请一位辅助护理人员,费用由项目经费承担。”
周艳茹彻底愣住了。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邀请,将她从眼前困局中轻轻托起。
这份工资,加上省下的保姆钱,家里的经济压力将大大缓解。
最重要的是,这份对她专业能力的认可,让她重拾了那份“被需要”的感觉。
那份与毕生事业重新连接的可能,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以为已经灰暗下来的心里悄然亮起。
这孩子有心了。
她的心流过一丝暖流,涌现出阵阵感激。
“六一,”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可我这把年纪,精力大不如前,脑子也慢了,怕是会耽误你的事。”
“周老师,我要的可不是熬夜赶工的壮劳力,我要的是您这经验以及好眼光。”
伍六一顿了顿,又说道:“要不然,您当年怎么能发现我呢!”
周艳茹听这话,也不禁哑然失笑。
随即,笑着点点头,“好!我答应您!”
“好嘞!”伍六一也非常高兴,定海神针到手了。
他又往前凑了凑,“闲着没事儿,你再讲讲,当时您怎么就从那浩如烟海的稿子里,发现我这块璞玉了呢?”
“你不是听好几遍了么?”
“您再讲讲呗。”